道拏问:“什么路。”
白和尚说:“等到八方焦热的时候,那条路便显现出来。”
如今孟骁回来,比白和尚说的“十年”早了大半年。不过,从白和尚回到白沙是在庚寅虎年一月来看,孟骁的归期,仍在他师父的预料之内。孟骁得知师父回来,去了一趟槿篱的僧舍,又变回从前的道拏。道拏问师父,我该何去何从。师父说:“疱裂紧牙都在咫尺,看见了吗?因为你得罪了吴家,巴蜀不再是你的地方。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好保全你的性命。往西走,去统矢府找高姓彥贲。到他府中,就说是我的徒弟。他会向赵郎中保举你,现在能使你脱离重罪的,也只有赵郎中一个人了。”
道拏问:“赵郎中是谁?”
白和尚说:“多年前,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是光明会的人,我去临安城内法慧寺拜见苦行头陀潘法慧,在道场上结识了他。他问我愿不愿意入籍下天竺寺,今后受官僚富商们供养。我说我天资平庸,师祖皆无门派,待他日如果收了徒子,一定托他提携。他当时满口答应,我
想他今日也一定记得当初的许诺,可你若不去找高郡王,直接去投奔他,只怕还少了些什么。”
白和尚又说:“据我所知,高郡王有一位仇人。你这次去找他,要向他索要七千贯钱,日后交给赵郎中,作为赎罪之财。你要在日后为高郡王复仇,除去他的心头之恨。你复了他的仇,这笔钱就不用还了,不然,只怕你接下来就要做他下一个仇人,连为师也保不住你。”
孟骁问:“我如何去?”
白和尚随手向窗外一指,说:“栈道千里,无所不通。”
第25章 高郡王(一)
白和尚所说的高姓彥贲,乃西南夷鄯阐侯之后人。孟铨说,高郡王是大中国皇帝高升泰之后,其公,乃统矢府定远将军高明清。他本来不姓高,是姓段。其母段氏,是大理皇上段正严从叔之庶生女。此段氏虽与理国皇族亲缘已远,毕竟也姓段。高郡王出生时,正是高升泰还政于文安帝的三十周年。岳侯高量成为向段氏表忠,便将初生侄子的姓从高改成了段。
高郡王本名高贞忠,易名为段城明,后来做了统矢府姚安郡王,又将姓氏从段改回高,这倒是与他本家姓高无关。高贞忠十一岁起,从师鄜延路兵马钤辖高永能后人(绥德军青涧城人)高纯。高贞忠在金州跟高纯学武九年,期间自作主张,跟着师父姓高。绍兴辛巳年,高贞忠回到大理国受封为彥贲,一度还不肯改回原名。据说是为了纪念师父高纯于同一年战死。高贞忠的师父高纯,那时是刘锜麾下的军官,曾追随刘锜部将员琦迎战金军于皂角林中。高贞忠也进过京,曾被赐予了武节郎之官位。白和尚要孟骁去找高贞忠,不是为了让他蒙受高家人庇护。白和尚是要借高贞忠的地位和财力,帮徒弟获得为京朝效力的资格。
我问:“高贞忠和义父(赵渡)有什么关系?”
孟铨说:“不知道。不过,我这次去蜀地,最后是从姚安见到了从兄孟骁。我离京之前,赵郎中特地嘱咐过我,要替他去见一见高郡王。他说,他和这位友人已有十四年未见了。”
孟骁于庚寅年二月从泸州走到戎州,从宜宾县上身毒道,到达昭通后,又向西奔赴大姚。郡王府不在大姚,而是在高陀山下。孟骁领着书童来到高陀山下,遇到高贞忠不在家。两人等了三天,等到一个面目清俊的郎君前来接待。这郎君自称威楚府白鹿部的演习,名叫姚金獒,管理着郡王府上下的杂事。金獒手长身壮,穿一袭圆领右衽、窄袖紧身的靛蓝四袱衫,头戴黑纱笼,像个军中教头,也像一条狼狗。孟骁随他走进郡王府,见王府有五进院落,南面两道门。宅邸厅舍,按照“坤”宫四卦三断,里外的拱昂枋梁柱子,全用金红装点。又跟随金獒走入府后西面,只见一栋楼宇鸱尾挺拔,檐出深远。孟骁来到二楼,见到两樘直棂格子门。里门掩住一张柱架床,床上似乎有人。孟骁以为郡王还没有起床,便把脚步停在外门之前。
金獒说了句“主人正在等你”,孟骁才走进头一扇门。这一间是客厅,两旁有座,一面西墙是窗。郡王坐在东边。这是孟骁第一次见到高贞忠。
高贞忠是个胖子,说话声音小,像少年那样没有实在的腔音。而且,高贞忠说话没有语调,脸上也没有表情。他吐出的词字连起来,像一条细水线,没有味道,也没颜色。这天,孟骁离开郡王府之后,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想师父说的“路”又是啥路?无非是叫他到此苟且,师父说话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