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对孟骁被通缉并不意外。土人说,动辄十万百万缗的,可拿到手里不是纸片就是纸片,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呢?
幸运的是,案发时孟骁早已搬入别院居住,金马坊无人不知。姨们及其子女对孟骁所营之业一概不知,官府降罪孟骁,也只查封了孟家的别院,没去正院抄家。三月末,孟骁到王来镇,经二郎关入渝。最后走到白沙,走的还是他爹孟谏修的那条道。在这条道上,他遇到过一只
大白猫。猫趴在路碑石上,远远地望着他怀里那只四脚焦黄的母猫。白猫叫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头老虎。孟骁朝前走去。白猫跳下碑石,从他身边走过,又停下,仍然回头看着他怀里的母猫,叫个不停。孟骁立即明白,这白猫拦路是要让他回去。不是要他回去认罪受死,是叫他回去,把爹与先人的坟迁来此地。
到达白沙后,孟骁只在娘的草庵里住了两夜,就着手准备为爹和先人迁坟。必迁的是爹、祖父、曾祖、高祖的坟,远祖往上,能迁就迁,也可以不迁。他怀着这样的心思,支出一百缗钱,托大圣寺僧人从白沙镇选好一块坟地,又出二百缗钱,从白渡驿请来六个力役,让他们去成都挖土迁坟。然而,这六人出佛图关、二郎关,经白市到来凤驿,走永川至隆昌,由内江到珠江驿,再经灵池县进入成都地面——来到江渎祠外,却发现孟家的坟茔给三个役兵把守着。这三人之中,有两个背着大刀,像关羽和张飞,另一个不拿刀的贼眉鼠眼,看上去比关羽和张飞更不好惹。六人空手而归,把一百七十缗钱还给孟骁,说你和家人先商量好,不然,这活没人干得了。
孟骁又去找人,找了两拨,一拨死活不去,另一拨又是空手而归。于是,己丑年九月,孟骁将猫交给大圣寺僧人代养,再次到白渡驿雇下五个力役和七匹马,然后带着这些人和书童,一起回到成都。这一趟,他走的是小道,中途须经过歌乐山。去时一路顺畅,七个人来到成都江渎祠外,从坟地北方守了三天两夜,赶上一个空当——没了那最不好惹的贼眉鼠眼。书童伺机上前,找那关羽模样的役兵攀谈,冒充老乡,又称自己是黄家人。书童将关羽带去了村店。剩下一个张飞,被两个力夫打倒后拖入沟里。六个人将孟保、孟印、孟铣、孟谏及其妻妾从坟里刨出来,期间有路人询问,六人说是本家派来迁坟的,动静弄大了些,因不常做这土活。最后,力役们把孟骁的四个先人及其妻妾刨出来,是十一人。马有七匹,扣除一匹须给孟骁骑着,剩下六匹套上车辕,能运六个人走。孟骁与书童商量过后,决定先舍弃从高祖孟保到祖父孟铣的妾室。只将孟保与妻、孟印与妻白氏、孟铣与妻高氏抬到车上,一对夫妇上一辆车,两匹马拉一辆车,次序与配对绝不能乱。爹的遗体,就让力役们轮流背好了。
七人决定了运送的办法,可是当力役们要把妾们的尸骨埋回去时,却因为记不清女眷的身份,将孟铣的妻高氏与妾王氏弄混。孟骁发现的时候,孟铣的坟已经重填完毕。也就只好如此。孟骁愧疚地跪在车前,对祖父说,这王氏也是您选的人,您将就了。
七具遗体已成白骨,倒是不难运送。五个力夫将之以白布缠裹,请入竹席,抬到车上。又从每辆车里摆放了香烛和瓜果。队伍先向东行,从灵泉县走到虎溪,书童撒了一路纸钱。遇到巡丁问话,孟骁给钱两缗,也就无人阻拦。队伍于九月中旬来到歌乐山前,歇过一夜,翌日进山,孟骁雇了一个向导,打算顺来路上山,却在途中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七人来时从山中穿行所经的道路,此时已变得蜿蜒曲折,槽谷和背斜多了不少。两丈多宽的沟壑从坡上显露出来,树倒在里面,遮掩着沟底。漆黑的沟底不时传出一阵声音,夹杂着水从窄渠中流淌的汨汨之声,如同沟壑嚼碎了一大块石头咽下肚里。地一颤,马也不能前行。低谷陷入地下,成了坑壍,吞没着涛涛滚下的砂石和泥土,如酒徒之饮。队伍绕山行走半日,又被一条陡路拦住了马。这条路被密林覆盖着,通向山的高处。向导说,要出去就得走这条道,谁叫你们晚来三天,三天前,地还没陷呢!
队伍停在林前,众人议论一番,然后分成两路。一路两人丢下车具,先将七匹马带走,寻别的道路出山。另一路五人,将七具遗体背到坡上,等到出山,再去驿站找车和马。
五个人用白布和绳子把五具遗体绑到背后,列成一行队钻进林子。向导那双穿了菅草鞋的脚走在最前,蹚着桅子茎与柃木蔓。起初的一段路并不难走。走了一会,岩屑和泥开始滑落,潮湿的地衣到处找人的脚。从地下拔起树根的大树,挤靠着别的大树,枝头的斑鸠和红眼鸟儿,叽叽喳喳地嘲笑着一行人狼狈朝坡上走。有的人脚酸了,感到背上的枯骨越来越沉。想到这坡子原比想的要高,心里便开始发怵。继续走,一个人的脚给地衣舔进沟里,身子仰倒,顺路滚下,被石头树根撞碎了骨头。两个力夫对视一眼,快速追下去,顺路便回到山下。情况不妙。人伤得不重,可是膝盖脱了位,不能走路了。孟骁提议去找先走的那两个力夫,让二人带上这人,寻别的路出山。在场的两人却不同意,说你家的死人要紧,还是我家的活人要紧?我俩先带弟兄出山就医,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自己背着七个先人回白沙镇。孟骁许诺给每人加钱五十缗,力夫们正在焦虑和劳累的劲头上,都不同意。争辩之间,孟骁把话说重了些,人家索性抬起地上的兄弟,往山林外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