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动手指,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沈确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老爷爷,手里端着陶碗,正拿勺子轻轻搅着里面的褐色药汁。
"你倒在山路边,我背你回来的。" 老爷爷把碗递过来,热气氤氲了他的皱纹,"先把药喝了吧,命捡回来不容易。"
“我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了总在山里捡人。”
药汁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异地熨帖了五脏六腑。
山里的日子慢得像凝固的溪水。沈确就在这巴掌大的木屋里养伤。
老人话不多,每日砍柴、采药、做饭,偶尔会对着远处的云雾发愣。
沈确也沉默,多数时候倚着门框看山,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月落。
他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的冷冽却未减分毫,只是偶尔看向老人忙碌的背影时,那冰封的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转眼便是数月。
这天傍晚,老人从镇上回来,手里多了个粗陶酒坛。"尝尝。"老人把酒坛推到他面前,"街上新来的桃花酿。"
沈确拔开木塞,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桃花香。
他倒了一小碗,浅酌一口,温润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醺的暖意。
这酒不比他往日喝的玉液琼浆,却有种质朴的甘醇,像这山里的日子,淡而悠长。
"好喝。"他轻声说。
老人咧嘴笑了,“那是,当初我有一个小亲人最爱的就是这桃花酿了。”
只是后来再没有回来过。
第二天一早,沈确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山林。
他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救命之恩。"这次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人摆摆手,"路滑,慢走。"
沈确点点头,转身踏上了蜿蜒的山路。他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渐渐消失在晨雾深处。
木屋里,粗陶酒坛还放在桌上,残留的酒香,似乎还在诉说着这段短暂的山中岁月。
晨雾尚未散尽,第一学院的白玉拱桥边忽然静了下来。
穿月白道袍的男人踏着露水走来,衣摆绣着暗银云纹,随着步伐轻摆间泄出几分冷冽的灵气。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没什么表情,一双墨眸像淬了冰的寒潭,扫过桥上往来的弟子时,连喧闹声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是沈确......"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惊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这名字在第一学院如雷贯耳。作为暗宗万年难遇的天才,沈家这位少宗主实力强劲,常霸榜第一,可以说是无人不敌。
只是他性子冷僻,不与人多交流。
沈确对周遭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径直踏上通往主峰的石阶。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似踏在众人心尖上——那方向,分明是院长的殿。
有大胆的弟子壮着胆子问随行的学院长老:"沈少宗主是来交流修行的吗?"
长老捋着胡须的手一顿,望着沈确孤傲的背影叹了口气:"昨日院长传讯,说要退位让贤……"
话音未落,石阶顶端的沈确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首,晨光恰好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像碎冰相撞:
"位置,空了么?"
风卷着这句话飘下石阶,惊得整片松林簌簌作响。
桥边的弟子们这才惊觉,这位高冷少宗主此行并非客座,而是新院长。
残阳如血,将第一学院后山那间废弃小院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墨色衣袍的少年负手立于荒草萋萋的院门前,玄纹玉冠下的面容冷峻如冰雕,正是新来的总院长沈确。
他身后的弟子们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谁也不明白,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总院长,为何会踏足这片连杂役都懒得多看一眼的废院。
院墙上爬满枯藤,半扇木门歪斜地挂着,蛛网在檐角随风轻晃,像谁遗落的白发。
沈确却似未见这荒芜。
他缓步踏入,脚下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惊起檐下几只灰雀。石桌上积着半指厚的尘,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拂,留下道清晰的指痕。
"从今日起,"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相撞,听不出情绪,"每日辰时,派人来此打扫。"
沈确已转身,玄色衣袍扫过及膝的蒿草,带起一阵萧瑟的风。
他没再看那小院一眼,仿佛刚才的吩咐只是随口一提。
第一学院弟子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问,齐齐躬身应下:"是。"
暮色四合,山风卷着松涛掠过那方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