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半碗足够了。”他又向老人问路。
老人三言两语跟他道明方向:“离这儿也不远了,咱们以前也是饮大河里的水,那水更浑……哦对了,你是要过河还是坐船啊?大河入冬就给冻上了,渡口也没什么人蹲守,好几个月不行船啦。”
“过河。”
“过河倒是可以,冰河现在还能走人,就是冰面湿滑,你可得行稳当些。”
告别老丈,青衣客迎着凛冽的寒风一路前行,竹杖一下下点在冻硬的地面上。
目盲并没有影响他的脚程,青衣客来到冰封的河滩边,迎着风向驻足,一站就是大半日。
天下还未统一之前,这里曾是秦晋两国的分疆处——秦晋大峡谷。
黄河仿佛从九霄云外破空开山而来,集流汇溪,将黄土莽原一分为二,可谓“巨灵咆哮掰两山,洪波喷流射东海。”
两岸山高峡深,陡壁岩层中嵌了无数形状各异的悬石,一些胆儿小的百姓是不敢贴着崖壁走的,唯恐某块松动的悬石掉下来将脑门儿砸个血窟窿,多半就活不成了。
以往奔涌的大河被寒冬冰封数尺,坚实的冰层连通两岸,可供人畜车马来往通行。
三三两两个路人频频侧首,送炭的杂役牵着骡子,踩着坚冰来回过了两趟河,有些古怪地看着这个在河滩边纹丝不动的青衣客。他站的时间越长,越像一尊竖立在此的雕塑,只有衣袂在寒风中灵动飘飞。
“嘿,真是个怪人。”送炭的杂役低喃了一句,很是摸不着头脑,而且那人还闭着眼睛,总不能是杵在这睡觉呢吧?
怪人兀自静立许久,看似在闭着眼睛走神,但四面八方的杂音潮水般灌入耳中,他甚至能听见厚厚冰层下流动的水声,还有逆风中飘来连铁碰撞时所发出的阵阵声响,哐啷清脆。
青衣客微微侧耳,仔细捕捉逆风中那串联铁碰撞之音,混在嘈杂的闹市声中,接着咯吱一声门窗推开,有女音尖细高亢地喊了一嗓子:“那个谁,磨镜的……”
连铁是磨镜、剪、刀的匠人走街串巷时招引女客的响器,以几片铁叶叠制成一串,摇起来锒铛作响,似钟似铃,称作惊闺。
女子的后半句被其他贩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淹没了,只余连铁片叮铃哐啷。
青衣客耳膜蓦地一震,即刻抬手掩耳,将神识自方圆几里外收敛回来,仿佛突然回了魂,终于不像个僵立河滩的雕塑了。
青衣客手执竹杖点了点几块路障,抬脚踩着布满裂痕的冰床,绕过支棱在脚下的大片冰凌,横穿过秦晋峡谷。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鬼衙门 “可怜哦,命苦啊。”……
自南向北的寒风在山谷中穿行了百里之远,掀动荒芜原野上的枯枝败叶,微微震颤着,在夜幕中簌簌作响。
青衣客蓦地驻足侧耳,捕捉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踩折了枯枝,正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
青衣客下意识握紧手中竹杖,身体向北倾,然后听见一串急促的呼吸声,并非只是一个人。
“快……快跑……”这是男子惊惧之下的低吼,混着浊重的急喘。
“……大哥……”女音哽咽而惊惶,显然已经吓哭了。
接着一声嘶哑的惨叫:“救命……救命……救……”
青衣客毫不迟疑,奔着声源疾行。
男子嘶吼一声:“秦三,跑啊!”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一个人猛撞过来,青衣客结结实实捞了其一把。
秦三跑得太急,根本刹不住势头,尖叫着扑向对方,额头狠狠磕在青衣客的肋骨上。
两厢都顾不上疼,秦三惊惶失措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然全无,腮边被枯枝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她语无伦次道:“救……救命……不……跑……快跑……”
青衣客沉声问:“出什么……”
他话还未问完,就被不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利剑般直刺耳膜。
秦三在惨叫声中猛地回头,眼珠子几乎快从眼眶内爆突出来,浊白的眼仁瞬间拉满血丝,黑瞳中投射出一幅诡异可怖的画面——她那黄皮寡瘦且总是透着病气的大哥迅速凹陷干瘪下去,浑身的血肉瞬间被抽干掏空,仅剩下一层完整的人皮,抹布般贴附在骨架上。
骨架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朝前迈着腿,挥起一条胳膊,嘴张得奇大,仿佛还在惨叫,却发不出丝毫声息。只能死不瞑目地望着自家小妹的方向,那双眼睛却成了黑黢黢的空洞,在逃亡中仓促的丧了命。
秦三张嘴想喊,却在巨大的刺激下失了声,只余眼泪汹涌外溢,她欲往前扑,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了。
荒原上还有人在夺命狂奔,青衣客稳稳捞住秦三扑腾的身子,大步往后带。他虽看不见,却能感知身处危险之境,甚至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且有人在他几步之遥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