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这覆火坊之前,黎安在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间乐坊啊!
此前他也曾对乐坊好奇,但郑长柏总不许他出去,吓唬他,那里都是些吃人的地方,会把人的志向消磨没了,成了一摊皮包着骨头的肉,终日里只想念些靡靡之音,不思进取。
黎安在当时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就再也不提及此事了。
上次要学习舞艺去相国府献舞刺杀燕歧,还是柳师姐给他找的路子,说是和寻常那些藏污纳垢的瓦舍不同。
覆火坊主事手持折扇,往面上一遮,笑呵呵地劝:“公子,莫要如此紧张,我们这儿可是正经乐坊,和那些有风月交易的秦楼楚馆不同,只是听个戏而已,放松些,阳春白雪是好,我们这民间的乐,也是极好的,听听?”
黎安在局促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主事回头,“请茶来。”
黎安在看了两眼台上的舞乐,又有些郁闷,垂着脑袋,双眼只盯着衣衫上的织纹。
师父又骗他,外面的世界哪里有这么恐怖。
吱呀。
轻轻一声,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名女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正捧着茶往桌上放。
忽地,那女子轻轻“咦”了一声。
“这位公子瞧着眼熟,您……”
黎安在抬起头,看见那女子的容貌,一愣。
这不正是那日在相国府,他乞求着与对方换位置的舞姬姐姐?
主事见状,脸色立刻变了,安少爷可是主子的人,怎能让闲杂人等来搭讪?若叫主子瞧见了,他非得重重受上一阵子的惩处不可。
“去去去!”主事黑着脸赶人,“谁让你多事的?上完了茶赶紧走!”
“主事且慢。”黎安在拦了一下。
女子见状,连忙急着问:“公子,恕小女子多嘴,请问您和安梨是什么关系?”
啊。
黎安在抬起手,抵在脸颊蹭了一下。
他那日易容的女子装束,估计和自己本人样貌有部分相似,才叫这位舞姬姐姐认了出来。
黎安在道:“安梨正是舍妹。”
舞姬的神情有些忧虑,又很自责,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那……安梨妹妹近来可好?她……她嫁与摄政王大人后,婚后可还幸福?”
黎安在一怔。
忽地那股酸涩的情绪从胸口闷出,直冲鼻腔,他用力吸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了。
他……
他幸福么?
燕歧自然是待他极好的。
黎安在能无时不刻地感受到,燕歧望向他的眼神里,那种明晃晃的、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爱意。
从秋至冬,朝夕更迭,日月辗转,暖阳、微风、落叶、初雪,一同练剑习武的白日,一同共枕而眠的星夜。
燕歧偶尔坏笑着欺负他,他一口气呼呼咬回去,斜阳在地板上扯出光晕斜斜的影,狸奴缩在小窝里偶尔发出咪呜一声,给缱绻的流年盖上一道轻灵的首引章。
他是幸福的。
但燕歧骗他。
从一开始,从嫁给燕歧之前,他就被蒙在鼓里,一切的情愫从开始的那一刻就是倾斜与不公的。
“公子……”
那舞姬见黎安在神情哀伤,更加愧疚,“都是我的错,那日我若是不答应与安梨妹妹换位置,若是劝阻了她别去接近摄政王大人,就不会……”
“这如何能怪你。”黎安在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虚抬手搀扶,“是她自己的选择。”
哪怕他不知情,这是早已设计好的一局。
黎安在正在安慰着舞姬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黎安在回头一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袭纯黑的玄纹锦,兜帽遮住一整张面容。
“啊,大侠!”黎安在双眼一亮,朝着黑袍人招了招手。
“您近日在京城?”
“嗯。”黑袍人压着嗓音,沉沉地应了一声,伫在门口,没动。
覆火坊主事会看眼色,立刻把雅间内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也点头哈腰地最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黎安在眨眨眼,就见黑袍人缓步至他身前,他鼻尖淡淡地闻到一种清甜雅致的气息,有些熟悉。
黎安在见黑袍人缓缓在他身前站定,低着头,似乎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开口,问他:“你……找我何事?”
不知为何,黎安在总觉着今天黑袍大侠的人声音不太平稳。
黎安在心里藏着事,一时没多想,直接问道:“大侠,您平日闯荡江湖定有经验,不知有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或是有没有什么需得提前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