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处于波澜中心的顾怀瑜,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神色,依旧每日读书、习字、陪宋爷爷散步聊天,仿佛那幅惊动了宋炎、促成了重要合作的字,只是他随手为之的一件寻常小事。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淡然,反而更令人高看一眼。
又到一个周末,引擎声再次准时在院外响起。
这一次,宋炎迈入家门的脚步显得轻快了许多,眉宇间笼罩多日的疲惫与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已定后的松弛与锐气内敛的从容。他臂弯依旧搭着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款设计低调却精准的机械腕表。
“爷爷,我回来了。”他声音里的笑意比上次更真切了几分。
“回来就好!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宋爷爷迎上去,关切地问道。
“基本尘埃落定了。”宋炎点头,目光却已越过祖父,精准地落向了正从书房门口安静望过来的顾怀瑜。
四目相对。
宋炎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惊叹,有尚未完全消退的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郑重其事的感谢。
他朝顾怀瑜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正式:“怀瑜,这次,多亏了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热情,但这简单的一句话,从一个素来矜持冷淡、习惯掌控一切的人口中说出,却显得分量极重。
顾怀瑜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微微躬身:“宋先生言重了。怀瑜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能派上用场,已是荣幸。”措辞谦逊得体,既不居功,也不过分卑微,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那幅字,陈老先生极为喜爱,当场便让人装裱起来,说要带回海外书房珍藏。他夸赞说,笔力遒劲,意蕴深远,非心性澄明、底蕴深厚者不能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顾怀瑜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宋炎的目光,轻声道:“宋先生不必挂怀。”
晚餐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松融洽。宋炎难得地没有在餐间处理公务或接听电话,反而主动提起了合作案后续的一些趣事,甚至偶尔还会将话题抛给顾怀瑜,询问他对某些传统文化习俗的看法。顾怀瑜谨慎而清晰地作答,言谈间展现出的见识与悟性,屡屡让宋炎眼中闪过讶异与欣赏的光芒。
宋爷爷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家中从未如此和乐过。
然而,盛宴终散。合作案的成功带来的光环与热度,终会随着时间慢慢冷却。顾怀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一时的惊艳,或许能换来暂时的青睐与感激,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必须为自己铺设一条更坚实、更能由自己掌控的道路。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当宋宅因合作成功而洋溢的喜悦渐渐归于平日的宁静后,顾怀瑜悄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另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中——系统性地自学现代知识,为将来可能的“考学”做准备。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困难重重。
宋爷爷为他找来了从初中到高中的全套文科教材。当那些厚厚的、充斥着陌生术语和全新知识体系的课本堆满书桌时,顾怀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语文和历史相对好些,尤其是古文和历史事件部分,他有着天然的优势,甚至能指出教材中几处细微的表述偏差或可商榷之处。但现代文的阅读理解、尤其是那些充满现代思潮和哲学思辨的文章,常常让他蹙眉深思良久。
真正的难关在于其他学科。
地理书上那些经纬线、气候带、洋流图、板块构造学说,彻底颠覆了他“天圆地方”的古老认知。他看着世界地图,努力记忆着那些拗口的外国地名和奇形怪状的大陆板块,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大晟朝的疆域图,一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时常袭来。
政治课本中关于国家制度、法律体系、公民权利与义务的阐述,更是让他如读天书。“宪法”、“民主”、“法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每一个概念都需要他花费极大的心力去理解和消化,试图将其与自己熟知的“君权神授”、“纲常伦理”相对应,却发现二者之间横亘着巨大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最令他头疼的是英语。那完全陌生的字母、古怪的发音、复杂的语法规则,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世界的另一大部分隔绝开来。他跟着平板电脑上的教学视频,从最基础的ABC学起,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艰难模仿,常常因为发音不准而暗自气馁。记忆单词更是枯燥无比,他不得不运用幼时背诵经文的方法,反复抄写、诵读,将零碎的时间利用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