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妙祎凌晨起床,看到钟黎房间灯还亮着。
暗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她喝完水,另接了杯热水走到次卧敲门。
推门进去,钟黎捂着头,靠在床头面热目赤。
“钟黎,哪里疼?”
“头顶。”
康妙祎估摸着是肝阳上亢。她把水杯放一旁柜台,返回自己卧室,没一会儿拿来檀木按摩梳和艾草熏筒,走到床边让人躺下:“按理说正在痛的时候不能按。稍微刮一下后颈,试试能不能缓解,天亮了去医院。”
“你来开药吧,我真的不想出门。”
“太看得起我了黎子,之前都是过家家闹着玩,药方是从张仲景的方子里稍微变形的,这可不能乱开。”
“对不起妙祎……”她话未说完就泣不成声,努力平复,“我真的不出去,不想去外面。”
“好,不去。”康妙祎等她下次状态好转,磨很久才把人请去医院。
钟黎对文拉法辛之类不耐受,一吞就吐,胆汁胃酸吐出来嗓子就火辣辣疼,可能嗓子眼儿细,药片剌内腔膜,难以下咽,吃完还嗜睡厌食,后来再挂专家号,说药劲大,副作用也大,建议停药,停药期搞得跟戒毒一样。不用医生指导,钟黎自个儿也在偷偷减药,她说激素药会让脑子傻掉,她才不要变痴呆。
俩人转去看最有名的老中医,拣了几副药。
钟黎从没喝过中药,一想到那碗黑汤里有草根,或许还有诡异的虫尸,闻一鼻子就哇哇作呕。
康妙祎对此接受良好地闷了一口,然后跟她说:“钟黎,你还记不记得高中你和我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屎要吃。现在你的这盘发下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把它吃完。”
钟黎擦擦脸,吸一口气憋住,狠狠皱眉把药汤一口灌:“你讲得太恶心了……”
人与人之间无法感同身受,毕竟没有真的受之于身,光凭想象能够理解的东西是有限度的,没有切身就无法得知痛苦到底何种纹路。康妙祎有时会觉得,人的皮骨肉是被情绪撑起来的,钟黎的情绪是一只氢气球,被细细小小的针扎一下,就迅速爆炸,迅速泄气。所以她的整个躯壳失去支撑,才瘫软在沙发上无法动弹。
康妙祎给她找出解构主义剧集锻炼心态,一出太阳就拉人去晒背,研究蛋奶鱼美食补充维D。她给出了尽量具体的方法论,但她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是独善其身,不被钟黎制造出来的负面垃圾拖下水,这样病者不用愧疚,康妙祎自己也能力量充沛,在无数个潮湿的时刻有精力陪她一起淋湿。她想起高三秋游时淋过的那场阵雨,康妙祎觉得自己可以是那方稻田,承接住钟黎这朵积雨云的哀伤。
长大是件痛苦事,价值取向和心性改变不受控,意识到自己想要的跟现实又不匹配,康妙祎想,她和钟黎一样,和许多年轻人一样,大好年华都被焦虑占了去,能力无法驾驭野心。
处在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阶段,即便进了好大学,却不可避免被培养成半成品。校园生活总在浪费太多时间做没必要的事情,在群里打卡,接龙,有听不完的讲座,她在输入法里打个“s”,跳出的第一个词儿是“收到”。
暑期进公司攒经验,常感迷茫颓力,高中那会儿养成的古板病态却又坚定的心气好似悄无声息被磨没了。
上够一个月的班,混到实习证明她毅然跑路,开始专心运营自己的媒体号。
大一趁着高中拼命学的手感还在,她将四六级普通话计算机证全考了,大二还抽空考了雅思,这样兼职当家教老师,再有个名校名头加成,课时费出奇高,攒下了好些储备资金。手上的媒体号初时定位穿搭博主,钟黎把自己的衣服都送给她搭配,许多服装已过时,康妙祎就琢磨千奇百怪的混搭,甚至把影涓从前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复古暗纹裙配时兴马甲搭长靴、茄紫奶奶衫配深灰包臀裙走港风……流量渐渐起来。
糊咖时常有恶评,还有恶心的incel男私信发自慰后的纸团照。康妙祎因此好长时间坚持做不露脸的博主。
钟黎安慰她,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关私信不看就好,评论也尽量别回。康妙祎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她就要回,在评论区挑一两个骂回去,心情就会好很多——
“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贱货,另一个也是贱货。”
“抽象我知道呀,三分抽象是机灵、五分抽象是幽默、七分抽象是刻薄,全抽象就是犯贱。你觉得你贱不贱?”
……
后来粉丝多了,那些人就不敢来评论区赛博拉屎。这种不管不顾的嘴臭风格收效颇好,部分网友似乎挺欣赏有怨就发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