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漫长的流亡在过往从未将地表纳入选项。但如今,这样的生活所带来的痛苦早已更胜过地表世界的恐怖。
他走上了上行的路。
周围的环境首先变得狭窄而后又重新开阔。有光,越来越明亮,当他从裂隙里踏出,一瞬的豁然开朗,就像是有什么压顶的云翳被移除。他的脚步稍作停顿,让自己的眼睛来适应那对地底生物而言过于强烈的光线。
这个过程中,他听到了有未知的生灵婉转发出悦耳的鸣叫,微凉的风送来花卉与林叶的味道。有点不习惯,但意外地,他对此并不是很讨厌。一枚果实随着魔力的吸引而落在他的手里。他谨慎地使用魔法对它进行检定,确信它并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于是他尝了一口。陌生的香甜漫开在齿间。时隔多日,离群的精灵唇角终于再次有隐隐的笑意浮现。他的身形向上升起,像是贯野的狂风掠向了这片陌生但广阔的世界。
追兵不再在他的身后出现。
人类法师擦了擦眼角的泪光(想象中),期待于这个名字是那么熟悉但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的精灵术士生活从此掀开新的篇章。地表世界并不是天堂。他那冷灰的有着金属质感的肤色屡屡为他带来麻烦,人类的排斥与迫害、其它族群的刀剑相向,他的人头被光明精灵王国挂出天文数字的悬赏。
但没有什么是一个谋划了王室内乱、挺过那无尽黑暗岁月的强大术士所解决不了的。终究,他还是得到了愿意接纳他的朋友,有人类、矮人、龙裔,以及一个对他的黑暗血脉别别扭扭的半精灵。他们一起抵御双头巨人的入侵,剿灭残暴兽人的军团,潜入冰霜巨龙的藏宝库……进行一场又一场精彩绝伦的探险。古老的人类王国册封了他为荣誉骑士。高傲的精灵弓箭手任由他从射程里走过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吟游诗人追着要为他书写黑暗精灵的故事,不过,由于自古以来的鸽子精属性导致最终并没有成文……
这是他迄今为止作为精灵所经历的那漫长的一生里,最幸福最快乐的光阴。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禀性质朴的人类骑士告诉同伴们他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等结束了这一场冒险他就要回老家结婚。虽然年轻但是深谙套路的心灵法师猛地一个激灵——这源于那过分浓烈的FLAG的味道,不过现实不是故事并不需要遵从一贯的套路,他们这场探险不仅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更得到了价值连城的财宝。
骑士衣锦还乡。而他的朋友们也决定让惊险刺激的冒险生活就此暂且告一段落。他们前往参加他的婚礼(盛大的一场婚礼!),而后就留在了他的家乡——卢诺沃贝,一个静谧而又美丽的峡谷。西弗法尔为自己置办了一幢独特而且漂亮的房子,花园里种满了他所喜欢的地表的花。最后加入队伍的吟游诗人准备了大堆长长的羊皮卷,时常来到蹭吃蹭喝,发誓他这就开始更新……不,一定要在这里写完黑暗精灵的史诗。
一切都发生在西弗法尔离开,前往山中探查魔物踪迹的那一晚。
生活在地底的魔物居然出现在地面。其实这已经是一个信号。后续的许多年里,他无数次深深后悔他居然忽视了这一点。
……也许是地表的生活太过轻松太过安逸,让他竟把那黑暗的前半生远远抛却。这天他在幽深的巢穴里与恶魔厮杀——后者万万没想到明明都已来到地表,居然还能碰到一位对它邪恶的手段应知尽知的对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对他的战力不造成任何削弱,那双浅色的眼睛像是冰凌把一切都给透彻。
他的性格已不像早些年那样沉默。他大声地嘲笑恶魔手足无措的慌乱与支拙为难的笨拙。却不知黑暗精灵的祭司吟唱出晦涩的祷文,死亡的阴影逐个从幽隙里渡出。
剧毒的蛛网密密麻麻,全然封锁了这座美丽的山谷。
惊呼与惨叫划破了深沉夜幕。
狂涌的魔力让恶魔永堕地狱。雪亮的弯刀锵然出鞘,割下了那丑陋的头颅。思索着待会儿要怎样向诗人描述这场胜利(考虑到目前单身的状态他并不介意让诗人把自己描写得帅气一点),离群的精灵轻快的脚步循来路回去。
他回到山谷——他看到山谷。
动作猛然顿住。
鲜血,与残肢。还有那散落在死者的腹腔外让人的视线不敢向之凝聚的破碎的脏腑。漆黑的蜘蛛徽记醒目地发出无声但刺耳的讥嘲,黑暗精灵对杀戮的艺术有着惊人的创意。一片寂静充溢他的耳鼓。无人生还。他的朋友们尤其得到了重点的照顾。
骑士的铠甲每一块都被敲击得深深凹陷。所用的工具是矮人的战锤。刚毅如铁的脸上流满了猩红的血泪,他的怀里抱着新婚妻子的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