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原来……原来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亲手斩下自己头颅的女子,那积攒了一生的怨恨、不甘、恶毒,忽然间像是被戳破的气囊,泄得一干二净。
李妙昃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低下头,“……也好……也好……好好……活着……”
“不劳侯爷费心。”郑月瑶冷声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你屡次三番构陷我父,欲置我郑家于死地时,可曾想过今日?”
她双手握紧刀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阳光下,刀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
“逆贼李妙昃,伏诛!”
话音落下,刀光亦随之落下。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一声闷响,鲜血喷溅,染红了素白的衣裙和刑台肮脏的土地。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残留着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神情。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郑月瑶握着滴血的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头颅,只是将鬼头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刑台。
身上的血迹,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马车内,沈朝青静静地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李妙昃,到底是谁先不得善终?
车轮椅滚着鲜血,离开了。
沈朝青的身子每况愈下,没了萧怀琰的内力,他只能靠着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
他靠在榻上,断断续续吐了好几日的血,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朝野动荡,都说沈朝青快不成了。
ⓝⒻ沈朝青也好像有了某种预感,在福安把药送过来的时候,撑起胳膊推开了。
“不喝了。”
好像,也可以了。
福安哭的泣不成声。
沈朝青吃不进东西,也不喝药,发了一场高烧,梦见了很多东西,恍惚中好像看到母亲来接他。
他被抱在怀里,喂着什么东西,身上暖洋洋的。
但是他醒了,发现自己还在皇宫里,身旁空无一人。
奇怪的是,大病一场后,沈朝青的身子好多了,能吃饭,甚至可以下地行走了。
苏成瑾为他把了脉,只说有一股精气重新运转,激活了沈朝青枯竭的筋脉,但旁的,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沈朝青也没有再问,一眨眼过了半年。
某一日,趁着福安不在,他裹上外衣,去了皇陵外的一处小院子。
这里没有其他皇族墓冢的奢华,却格外清幽干净,一座小坟包立在那里,墓碑上简单地刻着“先妣沈母云氏之墓”,连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
夜色渐浓,凉风习习。
沈朝青独自一人站在墓前,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简单的青衣,蹲下身,用手仔细地拂墓碑上的字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娘,我来看你了。”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母亲不喜欢皇冢,也不喜欢那里的人,沈朝青便把她安葬在了未失宠前住的小院,时常来看看她。
那里环境清新,远离世俗,在这压抑的宫墙中闹中取静,适合长眠。
“李氏倒了。李妙昃死了,李妙蓉也死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我都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他低声说着,像是孩子在向母亲汇报成绩,却又带着深深的疲惫,“您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我有点累。”
“当皇帝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小声地抱怨,“每天都要算计,都要防着别人,都要见血……我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小皇帝幼时什么都怕。
怕苦,怕累,怕饿,怕血。
现在也是,但现在习惯了,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只是偶尔还会想,要是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
沈朝青不想连死都死在龙椅上。
“要是您还在就好了……”他喃喃道,“我可以不当这个皇帝,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小院子,种点花,养只猫……我给您剥葡萄吃,您给我唱小时候那首童谣……”
他就这样蹲在墓前,断断续续地低声说着话,说那些无人可诉的疲惫,说对简单生活的向往,说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脆弱。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阴郁狠戾的帝王,只是一个想念母亲、渴望温暖的孩子。
过了许久,沈朝青才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我得走了,娘。”他轻轻拍了拍墓碑,像是告别,“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您……安心睡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坟冢,转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