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青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冷笑。若高敬枭真如表面这般绝情,又何必冒险前来赴这瓜田李下之约?这故作疏离的姿态,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萧怀琰不知何时也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沈朝青身侧。沈朝青察觉到他的靠近,并未回头,只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竖起,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萧怀琰的目光在那形状优美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沉默地一同望向对面。
李妙蓉见高敬枭不语,似是受了鼓励,向前微倾身体,“当年之事实非我所愿。父亲与兄长之命,我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抗争?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与你解释,可深宫重重,书信难通,我屡次相邀,你却唯有此次肯来见我。”
高敬枭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她那泫然欲泣的目光,“娘娘言重了。往事已矣,如今您母仪天下,臣亦位列台阁,旧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李妙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又迅速压低,“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我被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日日对着那……那行将就木之人,是何等煎熬?我心中所思所想,从未变过!”
她眼中泪光闪烁,终于有一滴泪珠承受不住重量,沿着光滑的脸颊滚落。“我知你怨我,恨我当年软弱……可我又何尝不恨?恨这命运捉弄,恨这深宫囚笼!”
高敬枭猛地抬起头,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看着她滚落的泪珠,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不甘,或许还有未曾熄灭的余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像多年前那样,为她拭去眼泪。
然而,手伸到半空,却猛然顿住。指尖距离她的脸颊仅有寸许,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高敬枭的手缓缓垂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恭敬而疏远的距离。
“太后娘娘,往事不可追。”
高敬枭那句“往事不可追”话音未落,决绝转身,手已搭上了门扉,眼看就要离去。
李妙蓉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心中怨愤与不甘翻腾到了顶点,正欲不管不顾地再开口挽留,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斜对面软红阁那扇本该紧闭的雅厢窗户,似乎闪过了一道极细微的影子和一点模糊的反光。
像是有人也在窥视。
她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如电般射向对面,试图看清那窗缝后的景象。
就在李妙蓉目光扫过来的电光火石之间。萧怀琰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沈朝青的腰,将他带离窗边,同时脚下步伐迅捷一转,用自己的脊背完全挡住了那狭窄的窗缝。
两人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紧紧贴在了一起。
沈朝青完全没料到萧怀琰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几乎是被撞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里。
他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只空着的手已无声地摸向了袖中暗藏的匕首柄。抬头瞪向萧怀琰。
然而,他撞入的是一双异常沉静且锐利的眸子。萧怀琰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恶意或冒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稳固地圈在他腰后,既制住了他可能因惊愕而发出的声音,也确保两人完全处于窗户的盲区之内。
沈朝青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对面发现了,萧怀琰是在防止他们暴露。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扣着匕首的手指松开了少许,但并未完全移开,依旧保持着戒备。
萧怀琰见他已经明白,便不再看他,而是微微侧过头,用自己练武之人远超常人的目力,透过窗缝边缘的一丝缝隙,继续观察对面的动静。
他能看到李妙蓉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骤然升起的惊疑不定,也能看到高敬枭因她突然的异样而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怎么了?”高敬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传来。
李妙蓉死死盯着对面那扇此刻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窗户,看了好几息,并未再发现任何动静。
她心下惊疑不定,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若是有人,会是谁?皇帝的人?哥哥的人?还是其他政敌?
她不敢确定,但经此一吓,方才那股冲动彻底冷却了。在这隐秘之地私会丞相已是冒险,若再被人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李妙蓉迅速收敛心神,“没什么,许是风吹动了窗棂,看错了。”她顿了顿,失去了谈话的兴致,“高相既然政务繁忙,便请回吧。今日就当哀家从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