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怔,撑起身子,借着朦胧的烛光,看清了身下人的模样。
沈朝青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明显的啜泣,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不知是欢愉还是痛苦,他搂着萧怀琰的肩膀,唇角带着笑,“萧居显,我想要一个家。”
萧怀琰一言不发,更用力的拥住他,眼眶猩红,“好,我给你一个家。”
他没说多余的,但是已经足够了。
沈朝青仰起头,指甲在萧怀琰的后背划出血痕。
他曾是晋国皇宫里不被期待的皇子,在阴谋与冷眼中挣扎求生。
母亲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会用温柔的怀抱驱散他的恐惧,会在寒冷的冬夜偷偷给他塞一个暖手炉,会叫他“青儿”,告诉他“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那点微光太短暂了。母亲死后,那座冰冷的宫殿就不再是家了。他踩着鲜血和白骨爬上皇位,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唯一的归宿。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众生,内心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背负着暴君之名,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直到遇到了这个将他一切打碎,赶都赶不走的萧怀琰。
他恨他,怨他,与他纠缠不休。可偏偏也是这个人,在他坠崖后疯魔般地寻找,在他病弱时笨拙地照顾,在他被旧臣背弃时毫不犹豫地护短,甚至在此刻,包容着他所有的尖刺与试探。
这眼泪,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坚固了太久的心防,在这一刻,因这极致亲密后的空虚与眼前人那不容忽视的存在,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了里面深藏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渴望。
沈朝青被他按在怀里,一滴泪水无声滑落,滑入鬓角。
他做梦都想要一个家。
婚后沈朝青正式与萧怀琰一同临朝听政,二圣并尊。
起初,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尤其是以昭王萧连誉为首的一些辽国旧臣及部分前晋官员,对沈朝青参与决策颇有微词,明里暗里的刁难与试探层出不穷。
然而,萧怀琰以绝对强势的手段,迅速且冷酷地镇压了所有不安分的声音。他罢黜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寻由头削减了萧连誉的部分权柄,雷厉风行,毫不手软。
在萧怀琰的铁腕护航下,朝局逐渐趋于稳定。沈朝青的才智与政治手腕也开始真正展现,他处理政务精准老辣,提出的方略往往能切中要害,连一些原本心存偏见的老臣,也不得不暗自叹服。
日子仿佛真的步入了正轨,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权力的巅峰逐渐形成。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风平浪静之时,一个月后的一次常朝上,左相赵雪衣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出列,手持玉笏,言辞恳切地向萧怀琰提出了辞官归乡的请求。
“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然臣近来深感精力不济,于国事恐难再尽心竭力,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赵雪衣的声音平静,姿态放得极低。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赵雪衣正值壮年,身为左相,深得萧怀琰信任,前途无量,为何突然要辞官?
萧怀琰高坐龙椅,目光深邃难辨。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多做挽留,只淡淡道:“准奏。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酬卿往日辛劳。”
“谢陛下隆恩。”赵雪衣深深叩拜,姿态从容。
沈朝青望着跪伏在地的那个绯红身影,心里明白了什么,并未开口阻拦。
人各有道,赵雪衣有自己的路要走。
散朝后,拓跋金戈在殿外追上赵雪衣,拍了拍他的肩膀:“赵相……哦不,雪衣兄,这就走了?真是可惜了。日后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赵雪衣只是淡淡一笑,拱手回礼,并未多言。
他与拓跋金戈交情不算深,同有从龙之功,又在朝堂上互相辅佐。
可他放跑了拓跋金戈的杀父仇人。
望着拓跋金戈没心没肺的笑容,赵雪衣只能在心中道个歉。
离宫前,沈朝青去送了赵雪衣一程。
在宫门口,沈朝青坐在马车里,并未掀开帘子。
以往沈朝青每次见这个年轻的丞相,他都是笑着,温润如玉,温文尔雅,却笑意不达眼底,说不出的忧郁和疲惫。
赵雪衣褪去了那身官袍,穿着一身素净常服。明明丢了官职,却似乎轻松了些,眉宇间的忧愁减了几分,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你何必如此?”虽然尊重他人想法,但沈朝青还是忍不住问了。
赵雪衣有大才,萧怀琰惜才,沈朝青更是会保他,他并非一定要辞官。
即便未言明,赵雪衣也明白沈朝青的意思,他对着沈朝青郑重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