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哥看,蹲在地上, 埋头摆弄那个破便携炉。
坏掉的金属支架发出拼命给他添乱的嘎吱声,怎么都卡不住,他气得磨后槽牙,然后听见那个影子轻轻踏过地上的枯草。
“这里少了根弹簧。”牧川轻声说,“很容易修,弟弟,你坐过来。”
周骁野立刻挤到哥身边,看着牧川三两下用树枝代替卡簧,让炉子变得服帖。那些手指灵巧,清瘦手腕从稍短的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
牧川是喜欢做这些事的——这种喜欢几乎已经被看不见的茧缠得很微弱了,但只要认真看,就能发现。
所以周骁野努力找事情让哥教他。
教他的时候,哥眼睛里会有微弱的光,会有久违的鲜活,会比平时更愿意多说一点话。
看见他和炉子打架,会忍不住很轻地笑出来,咳嗽着,伸出手揉一揉他的脑袋。
周骁野不介意和炉子打一天架逗他哥开心。
他偷偷幻想着,这样的日子每个月都能来那么一两次。
他们前半夜漫无目的地在郊外游荡,摩托车慢得像走路,哥坐在后座,夜风灌进他们的衣领。后半夜找个不记名的小旅馆,他把火烧烫,再打来足够的热水。
哥裹在他的羽绒服里,整个人几乎就消失了,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冻红的鼻尖。
他们吃面,牧川用饭盒暖手,指尖也泛红,睫毛会被热气裹上一点露水似的湿漉……他看着哥喝汤,很小口,热气模糊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终于短暂地有了些血色,像是被暖意说服,暂时离开那片月光下的树林,回到人间。
他的声音轻到不行:“好吃吗?”
牧川弯着眼睛,轻轻点头,等他在身边坐下来,把饭盒推给他。
他也学着斯文地抿一小口。
方便面味。
牧川被他逗笑,揉了揉眼睛,轻轻咳嗽。
“小时候……”牧川无意识开口,目光落在壁纸摇曳的火光影子上,“很难得吃一次。”顿了顿,才又继续说,“所以,能分到汤,就很开心。”
他很少听哥说小时候的故事,想听更多,哥又不说了,只是摸一摸他的头发,帮他整理好衣领……又说一些他不大喜欢听的“珍惜现在的条件”、“过好人生”。
……而现在。
牧川静静望着他。
这张脸白得叫人心惊,近乎透明,似乎在额间有影影绰绰的薄汗——可当他想要看清时,牧川却向后靠,拉开距离,抬手按在他胸口。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的界限。
总是温柔的眼睛依旧弯着,但那片浅色的薄荷海里,好像有什么渐渐消失了。
“弟弟。”牧川轻声说,“我有……自己的生活。”
周骁野的喉结滚了下,他想去握住那只覆落胸口的手,但没有成功,只握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牧川已经把手收回,指尖蜷进掌心。
牧川的眼神安静,静得近乎陌生,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看着眼前这个少年Alpha——一直以来,他看着周骁野,不说话,只是看着,像是在看某个不可触及的可能。
一段与他再无关系的青春,一种被彻底剥夺摧毁的未来,一场过分遥远、早已错失的五光十色的斑斓梦。
现在冰壳悄然铺开,蔓延,冻结,一切深埋水下。
牧川的睫毛垂落,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月下枝间坠落的冰凉雪粒。
“我不能……只是开一家修车店。”
他慢慢咬字,声音很缓,像是在念一段早准备好的台词,从遥远的漫天风雪尽头传来:“过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
“这两年,我只是在利用你,寻开心。”他看着枯枝落在地面的影子,“和你在一起,偶尔会觉得,好像回到了过去年轻的时候……可梦是会醒的。”
“我已经过了能吃苦的年纪。”牧川慢慢地说,声音越来越平静,“我需要安稳,需要足够好的生活条件。”
“需要确定的东西。”
“不想再冒险,不想再赌了。”他垂着视线,“我这种人……”
周骁野打断他的话:“哥。”
牧川的睫毛微微动了下,没有抬起,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病号服的袖口。
周骁野看见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伤痕,少年Alpha的瞳孔剧烈收缩,牙齿陷进颊肉,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周骁野低头沉默了很久,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几个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