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文羽和邓衡毫无疑问是仗势欺人的,赵慕萧知道如何让他们害怕。
果不其然,这番话下,二人动摇,气急败坏地怒叱奴仆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卡在石头间的竹筏上,褚松回晃着琉璃酒壶中碧绿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笑意不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穿着白衣蓝衫的少年身上,漆黑的眸子被泛着波澜的水光映得清润生辉。
老头啃完了鸡腿,满是赞赏道:“你这未婚夫有意思啊,怪会唬人的,要不是早知道平都那位无情,子嗣众多,早记不得还有个景王,我就真信了……等会,老头我突然有灵感了,快拿纸笔来!”
褚松回拿过竹筏上的小铜盆,舀了半盆溪水,顺便恭恭敬敬地递上布巾和笔墨纸砚。
老头洗手,擦干。
褚松回令千山划动竹筏。
他提起桌案,稳稳地立在竹筏之上,竹筏又漂于清溪之上。老头挥毫泼墨,全神贯注,风吹得他胡子乱卷。
褚松回则慵懒地斜躺在竹筏上,吃着蜜饯,眼神掠过连绵起伏的青山、远处烟柳修竹,以及数行飞鸟划过的横亘长空的缙云色流霞。他不经心地回头,蓦然瞧见坐在溪边掬水的少年。
赵慕萧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颜色。
清凉的溪水从指间穿过,如丹柿流蜜。
“阿闲——”
他想唤阿闲一起来看,忽然想起冯云瑞和阿闲在远处的树下讲话。
“贾文羽和邓衡那边我再劝劝,横竖他们会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听进去一二。”冯云瑞道。
赵闲手里顶着个碗,也想试试赵慕萧的那个把戏,结果手忙脚乱的,碗掉草地上好多次。
“劝他们干什么?”赵闲兴致勃勃地继续顶碗,“你看见最后他们的脸色了吗?黑得能直接当伙房的灶台!哼,总算出了口恶气,今日我可痛快了!”
冯云瑞担忧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等他们回味过赵慕萧在虚张声势,自然会报复。”
赵闲不解道:“虚张声势?他说的很有道理啊!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云瑞兄,你不觉得吗?”
“……确实有点道理。”冯云瑞见他反而还同意起赵慕萧了,不由叹气道:“你这个哥哥实在不简单,你多半要在他手里吃亏,我教你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受点罪,你待会就……”
赵闲脑子里一直都是赵慕萧转碗和反击,思绪亢奋着,有点高估自己,将碗往上一丢,正准备单手接住。结果碗“砰”的一坠落,砸得他手心骤然泛疼。
他的这只碗,碗沿处有豁口,砸下的时候直接划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渗涌。
赵闲也没听到冯云瑞说什么。
冯云瑞见状收了话头,同赵闲的小厮吉童将他扶着找个地方坐下,打发树上掏鸟窝的安童赶紧去附近找草药先止血。
安童见小少爷手心血淋淋的,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一时也顾不上旁的,赶紧去找草药。
此时阳光没有方才灼烈,不知何时游玩的人多了许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喧闹嘈杂。
赵慕萧再回头一看,忽然发现那树下的身影好像变了。
人一多起来,眼前越模糊混乱,赵慕萧怕撞到人,走得便越小心翼翼。
树下果真不是他们。阿闲和冯云瑞,吉童,还有说要给自己掏鸟蛋的安童哪去了?
赵慕萧看着周遭的一团,问了几个行人,都说没看见。
正在赵慕萧茫然不已时,一道耳熟的声音冒了出来。
他向来耳力极佳,过耳不忘,听出是冯云瑞书童的声音。
“可算找到小王爷了。”书童像是一路跑来的,喘气声重,“小少爷受伤了,我们公子扶他去前边亭子里休息了,忘了与小王爷说,特意让我来告诉一声。”
赵慕萧一惊,忧心道:“阿闲怎么受伤了,在哪?”
书童指着树林处,在前方带路。
翠溪树林多,枝繁叶茂,本就遮阳。此时正日落,林间光线更弱。
赵慕萧跟着书童一直往前走,被绕得昏沉,忽而停住脚步,冷静地问:“阿闲他们真的在这里?”
“我也记不清了,这儿的路都太像了……”书童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愧疚,“小王爷别急,都怪我。您在这等等,我去前面探清楚,很快就回来!”
没等赵慕萧回应,书童就跑得没影了。
怕是很晚才回来,或者直接不回来吧。
他也太笨了,怎么可以这么拙劣的手段给骗到。要是师傅还在,定又要说他。
此时傍晚时分,漫天霞色与落日的金光洒进林间,被茂盛的林叶遮一半留一半。
赵慕萧不怕白天,不怕夜晚,不怕人多,不怕人少,最怕此时此刻。
晦暗,光线似明似灭,眼前的所有景象都黯淡褪色,难以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