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才十岁呀,就被否认了一生。
直到他炼制出了“无常”。
“无常”,是他用来撕裂造物之功的鬼斧,是他嘲弄既定规则的利器。那些被奉若神明的秩序,号称维系美好与安宁,却曾鄙视他、抛弃他——他是要以这毒,反抗风氏一族倒背如流的一百二十八条家规,反抗那代代相传、不容置疑的信仰,反抗这世间一切蔑视他、压制他的规则。
怀疑他与淮南王暗度陈仓?
没错。若他真要选一个天下之主在幕后操纵,淮南王再合适不过。
那老贼莫非以为,全天下人都同他一般庸俗,穷尽心思只为追逐虚浮的权力?
他对天下之主的权位并无兴趣。
真正令他兴奋的,是摧毁一个真正的天下之主。
啊,想着那个生来高贵又被推崇备至的王爷,因无力抗拒而不得不畏缩、谄媚,再于清醒时自我厌弃,如此反复,最终变得残忍、癫狂……变得如他一样——风啸冥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可惜啊,今日还是晚了一步。看来得等些时日了,接近淮南王可不容易。尤其还有那丫头在。
不过无妨。淮南王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他终会将那大人物玩弄于股掌,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还有这世上许多光鲜亮丽之人,都将逐一染成自己的颜色……
风啸冥嘴角抽搐着,笑出了声。
全然未觉身后这十几名残“魈”已无力抵挡再一轮的突袭——
一道极其轻微的机括震响刺破了寂静。
风啸冥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身后锐风骤起!护在他周围的魈卫猛地挥刀迎上,金属交击之声顿作一片。
阵型霎时散乱,他惊觉自己竟已完全暴露在外!
下一瞬,一股巨力自背后狠狠贯入!
他低头,看见一枚闪着寒光的弩锥自前胸透出,将他那身锦绣衣袍钉穿。尚未及反应,又一道弩锥穿透了他咽喉——
他踉跄扑倒在地。
混乱的厮杀声、箭矢破空声、魈卫的惨呼迅速被一阵耳鸣覆盖。
模糊的视线里,一双靴子踏过血泊与尸骸,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有人俯身,自他贴身处利落地搜走了那份衣带诏。他努力睁大眼,对上那双冰一般的眼睛——
果然是这丫头......
日光在少女的身上,映得她周身泛着灼灼白光。
“姑父,终于又见面
了。”云鸢低声道。
只要略一近身,他那鸩毒浸透的腐臭便扑面而来。这身味道,就是灰飞烟灭,她也辨识得出。
她漠然看着脚边人。
他空洞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那目光却似是穿过了她,仿若看到了什么更为恐惧的、令人绝望的存在。
他张了张口,在说些什么。
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个毒蛇恶鬼临终前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无奈这本是瞄准他大椎穴的铁锥却穿透了他喉咙,让他的声音破碎难辨——
“骨...…弃......穿......灭......”
那音调就好似是在吟咏着某种古老的咒语。
云鸢听得不耐了,又恐他先一步死去。转身自狼藉中拾起一柄长刀,回步逼近,刀尖稳稳没入他的腹间。
“这一刀,为我阿耶。”
风啸冥身子一震,喉间豁口与唇齿中猛地涌出鲜血。
“可惜不能让你尝尽无常毒的蚀骨焚心之苦。”云鸢直起身,睥睨而下。她面若冰霜,眼中却盈满泪水。
她取出备好的瓷罐,将其中火油尽数倾洒在风啸冥身上。
“嚓”的一声,火折亮起。
“但这焚身之痛,你还可以尝一尝。”
火焰吻上浸透火油的衣袍,迅猛蔓延,瞬间将他吞噬。他猩红的瞳孔映着蓝天,喉咙里仍发出破碎的声响,身躯在烈焰中剧烈抽搐、蜷缩,宛如一只正被活活烧熟的虫豸。在那尚存一丝意识的眼底,是蝼蚁般的绝望。
扭曲的面容终于被烈火吞噬。
云鸢静立着,望着那具在火中逐渐焦黑蜷缩的躯体。灼灼烈焰在她瞳孔中翻涌成当年吞噬整个墨云阁的冲天大火。
这么多年,她终于报仇了。
可为何心中只剩一片空茫?
杀死这样一个人,如此简单。
他哪是什么恶鬼阎罗?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
烧焦的皮肉气味弥漫开来,与寻常柴火并无不同,甚至更令人作呕。
可即便这血肉之躯死得再凄惨,又怎能偿尽她族中数百条性命?那场大火的灼热、亲族最后的惨呼,岂是这一具躯体的焚毁所能抵消万一的?
这念头一起,那本以为会因复仇成功而充盈的心再度空洞虚无。
她又想:杀了这恶鬼,至少不必担心淮南王受他所控了。
还有很多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