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延远本还挑眉瞧着那糖马歪斜的鬃毛,忽听得“轩公子”三字,眸色倏地一沉:“带什么带。”广袖一振,忽朝她伸出手掌。
云鸢怔忡间,见他剑眉压得极低,指节在虚空中不耐地叩了两下:“既有本公子在,还留着他那破玉牌作甚?”
这才明白他竟在计较这个。云鸢忍笑将玉牌从袖中取出,青白玉佩在他掌心“嗒”地一响:“公子何时也学得跟块石头置气了?奴婢本也没想用,您赏的月例都花用不尽呢。”
风延远听她这般说,唇角便压不住,却仍强板着脸将玉牌纳入袖中:“今日花销另算。”
甘棠巷果然不负盛名。
朱漆食楼与青布棚摊鳞次栉比,炙肉的焦香混着蜜饯的甜腻在空气中浮沉,那些丸子、签菜、酥酪、糖渍的果子,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八公山的豆腐颤巍巍堆成小山,胡饼铛里的油花滋啦作响。
云鸢鼻尖微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想到那奇怪的配料便搅得她胃口全无,只似好奇的猫儿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嗅两下,是绝不肯尝上一口的。
风延远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低笑:“二哥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你,这地方你转不了多久。”他目光在巷中扫了一圈,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走,带你去那好地方。”
掠过三道飘着酒旗的巷弯,忽见一面褪色的杏黄幡子在风中簌簌——那招牌下早已排起长龙,穿麻鞋的伙计托着食案在人群中穿梭。
风延远道:“既是他特意提过的,应是错不了。这边。”话说罢,直接拉着她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档口前,竟自己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牌,往案上一放。
档口老板见得玉牌,顿时堆出十二分笑纹,急喝一声:“贵客到!”便有青衣小厮躬身引他们登上木梯。
二楼轩窗明净,窗外正是一树将开的棠梨。
风延远将描金食单往云鸢跟前一推。她捏着木牌边缘,指尖在“蜜渍海棠”与“酥酪樱桃”间游移不定。见她这般踌躇,他忽地轻笑:“时令鲜作的,各上一例。”
青瓷盘盏很快铺满整张花梨木案。
云鸢才将一枚玫瑰酥咬出月牙缺口,第二道琥珀核桃已冒着热气端来;待她慢吞吞咽下松子糕时,整张案几已层层叠叠摆满十二式点心。越吃越多,不由气馁,她幽怨地瞪向对面——风延远正漫不经心地将杏仁酥抛入口中,喉结一滚便咽了下去。
“每样浅尝即止。”他忽然倾身,用银签子戳了戳她面前半块茯苓饼,“谁让你全吃了?”
云鸢抿掉唇角的糖霜:“这般糟蹋东西,连赠人都…...”话说一半,忽觉额前一凉——是他屈指弹飞了她发间落着的桂花碎。
“还想送给谁?”
暮光透过雕花棂窗,恰好映在她沾着酥皮的唇角。风延远凝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确实比东海时清减了。”
窗外归鸦掠过,在他眸底投下一片暗影。风延远将盛着杏仁酥的青瓷碟推到她面前,釉色映得酥点愈发金黄。
“这个不腻。多吃些。”
云鸢抚过脸颊:“哪里清减了,轩公子素爱夸大其辞......”
话音未落,又忽见银箸一闪——他竟将她咬剩的半月形松子糕夹走,径直送入口中。
窗外的暮色忽然变得粘稠,裹住她骤然烧红的面颊。
“莫提他。”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扯开一道锐利线条。
“公子既寻了轩公子那么久......”她慌忙去捧茶盏掩饰,“怎不多叙叙旧?”
“他自在得很。”风延远突然用箸尖挑起一块缠丝糖糕,糖丝在夕阳余晖里拉出金线,“本公子满江湖的找他,他躲在家里享清福。”糖糕“啪”地落在她面前小碟里,“尝一口,剩下的自有我来。”
云鸢指尖一颤,甜腻的蜜糖突然灼人:“公子慎言,奴婢怎敢......”
她的话被上前点烛的小厮打断。抬眸间,整间店铺的烛台已渐次亮起,橘红的烛焰与未尽的暮色交融,在雕花窗棂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风延远忽然低笑:“该再温一壶桃花酿,叫你饮两盏。”
云鸢倏然抬头,正撞进他映着烛火的眼眸里——那瞳仁深处跳动的火光,与那夜一般无二。荒唐的记忆如潮水漫涌,她慌忙垂首,连颈后那一截雪肤都染上了海棠色。
风延远见她那模样,忽觉方才咽下的松子糕竟有些发涩。他仓促地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酒后不会这般拘礼…...不是要……”话一出口便懊悔地抿紧了唇。
这一解释反倒像欲盖弥彰。云鸢盯着自己裙角银线绣的缠枝纹,声音细若蚊呐:“奴…...奴婢不曾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