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古月的观察,五斗米教此番前来,倒真像是专程祝寿的。教徒虽多却松散,且兴奋得很,连巡守都漫不经心——游枭的人轻易地就混了进去,根本无人警觉。
恰逢风延远当众挑战“岳南苍”,演武场那边喝彩声震天。留守帐前的两个年轻教徒听得心痒难耐,这时,一个“同门”凑过来,笑嘻嘻地撺掇两句,他们就高高兴兴的跑了前头观望了。
游枭将尸首抬离时,云鸢却盯着红木箱发愣。
箱内锦缎铺陈,规制考究,是竭力依着贵制。显然是将这人真当成了王爷。加上游枭的探报,她不由怀疑:难道……元一道人并不知情?
方才古月的话犹在耳边:“风延远被困时,是风谍相助。先是递信给了洛江平,而后又解决了那几个吹毒雾的刺客。连马匹都备了妥当。根本没用得着游枭插手。“
让洛江平去救风延远……这风延昊是有何盘算……又是何种立场?
这一局倒真是敌友难辨,一不小心,怕是要被人当了刀使。
便是这时,帐外脚步声骤起,逃不了又无处可躲,她灵机一动,旋身钻入了这空出来的木箱——正好给风延远递个信:局势不明,切莫火上浇油。
一旁那游枭假扮的教徒也立即会意,悄无声息的合好箱盖。
风延远抱着她一路疾行,身后喧嚣渐远,竟无一人敢追——方才那一掌之威,在场除了“岳南苍”,怕是无人能接得住。连这位“前辈”自始至终纹丝未动,其他人又怎会自讨没趣?
云鸢见四下没了人影,当即旋身落地站定,抬眼间瞥见风延远由怔转笑的眉眼,又稳了稳心神——她准备好他的问话了。反正有游枭相助不能说,捡些能说的,再串起来……
“常山王和洛城主可安否?”风延远问。
云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由一怔,随即恍然——他尚不知那具“尸体”如何被劫,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那两位的安危。她三言两语将当时的混乱情形道来。
“那更奇怪了。”风延远眉头微皱,“这群人夺走尸体,而你又随行追去……”他看向云鸢,“无论为寻尸体还是你,王爷和洛城主也理应返回思仙台寻才是。为何迟迟不见身影?”思及此,他陡然一惊,“这些人为栽赃我,必不会让王爷现身,难道……”
“公子顾虑的是,但奴婢料想……”云鸢微顿,忽笃定道:“二位不会遇险,怕只是被困住了。”
风延远一怔。
“这些人的身法,轻功卓越,却武力平平。在谷中施奸计夺人,正是因为他们不是洛城主和王爷的对手。”
风延远若有所思的颔首。
“再者,”云鸢忽然莞尔,“以公子这般身手,自然不屑雕虫小技。可像奴婢这般武功不济的,从来只想着借势而为。”她扫过周遭茂密的树丛,“这八公山一草一木,随便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就够两位高手忙活大半日了。何必与之拼命?”
风延远瞧她眉眼间流转的神色,不由低笑出声:“这些人倒也机灵,却不知本公子身边还藏着个女诸葛。”他突然俯身凑近:“那鸢儿不妨说说,若换作是你,会将他们引往何处?”
云鸢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睫毛轻颤:“必……是个看似适宜藏人,实则极易迷失的去处。如此方能骗过二位大人,又教他们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得。”
“石林!”风延远眸中精光乍现。
云鸢颔首,“那地方,远看石柱如林,奇诡壮观。可一旦深入其中,通道狭窄如肠,石柱千篇一律,风声鬼哭狼嚎,回音四面八方,再略施迷雾,任你武功盖世,进去了,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出不来。藏人容易,藏尸更容易。”
二人赶至石林外围时,日已西垂。
嶙峋怪石在渐暗的天光中投下狰狞阴影,宛如蛰伏的巨兽。若此刻贸然闯入,待到夜色深沉,只怕更要横生枝节。
“传音也行不通,”云鸢蹙眉,“石壁回声交错,反倒会扰了阵中人的方向。”
风延远折下身旁枯枝:“那便给他们指条明路。”
二人默契地在石林出口处堆起枯枝败叶。火折子“嚓”地一亮,跃动的火苗霎时吞噬了干燥的枝叶。
熊熊火光与天边残阳交相辉映,一道青烟笔直地升上暮色苍茫的天际。
他们静立火堆旁,衣袍被热浪掀起细微的涟漪。直到最后一缕夕阳没入山脊,石林深处终于传来碎石滚动的声响——几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朝火光处奔来,在嶙峋石径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一行人终至眼前,皆是满面尘灰,衣衫褴褛。
洛江平苦笑着摇头:“这一路真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待闯入石林深处,才惊觉又中了计。”他袖口撕裂处还沾着几道血痕,显是吃了不少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