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几盏茶后,面色苍白的淮胥才出现在人前。
“对不住各位贵客,方才有几头镇压在殿中的海兽忽然暴走,这才扰了各位的宁静。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淮胥躬身一礼,态度堪称谦卑。
人群中有人刻意发难:“我竟不知,鲛人一族还有难以驯服的海兽?若有,怎么会忽地暴走?莫不是随口找的借口诓骗我们罢?”
发声之人是位修为颇高的修士,因而虽是人修,众人也对他格外敬重几分。他一开口,旁人要么附和起来,要么便缄默以观。
鲛人素来有海兽之灵的美名,顾名思义,他们是集海洋灵气衍生的种族,天性便与各类海兽相亲,一直以来也隐有称霸海域的势头。因此这人虽有挑刺之嫌,但也并不算无中生有。
“这是自然。万物相生相克,海兽虽有灵,但神智尚算浑沌,一时受了什么刺激也未可知。从前鲛人一族在外的名声多有美化,日后还望道友帮忙澄清验证了。”淮胥神色未变,态度依然和煦,相比婚宴那日,可谓是放低了姿态。
淮胥既然这样说了,其他人总没有再出言刁难的理由,亦纷纷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夸赞起王宫的风情与美食来,淮胥一一应过。
连蔷与迟星霁站的角度偏僻,她的视线无意间扫到淮胥藏于人后的鱼尾,此刻只稍露了一截于衣摆之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常。连蔷欲移开目光,却在这一瞬,瞧见他的尾巴,重重地拍打了一下,像是……极为不耐的泄愤之举。
她再向他面上看去,分明还是那副亲切神色,丝毫未变,连蔷有些怀疑,刚刚,是否是她的错觉?
“……不知王后如何了?”人群中忽有人关切地问起那位新后来。自婚宴后,新后销声匿迹了一般,这样的场合也未见她与淮胥同伴,确实蹊跷。
再者,他们并不知这位新后底细,聊表关心,也是常事。淮胥呼吸一滞,神色极快如常:“劳诸位挂心,我已命人安顿好了她,想必是一切安好。”
安顿?捕捉到这一词汇,连蔷皱起眉头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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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飞鸟与鱼(六)
许是她多心,对这类词汇格外敏感,在连蔷看来,淮胥在事后主动去探望王后与派人去探望,是不一样的。
方才足足有近乎一个时辰的时间,即便淮胥忙于安抚暴动的海兽,无暇去看望王后,那总归想要了解王后的近况,再不然,现下便可及时抽身离场,而非简简单单的一句“想必”带过。
除非,除非……他并不如表面上对王后那般情深,可那日婚宴的景象历历在目……他若喜欢王后,各式各样的细节都流露着古怪;他若不喜欢王后,又该怎样解释这一桩姻亲?
淮胥需要强大的助力,可他的王后,是一位谁都不知来历的女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背景,她亦未在众人面前展示出任何过人的才貌。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连蔷按住额角,直觉告诉她,淮胥一定有必须娶清姞的理由,但绝对不会是因为爱。
“在想什么?”
连蔷被吓了一跳,抚抚心口。迟星霁好整以暇地站定着看她,她这才发觉自己太过入神,连场中人何时散得一干二净了都不知道。
“仙君可还记得,那日我们对于鲛人王上的争论?”
迟星霁微微讶异,连蔷见状,耐心解释道:“我当时并不觉得淮胥十分喜欢清姞,而你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既然没人,她索性用词都大胆了些。迟星霁听罢,沉吟片刻,正当连蔷以为他在准备发表什么高见时,他缓缓道:“原来我们那是争论。”
连蔷哑然,全然没想到他的注意在这里,只得复言道:“你觉得不算就不算,只要记得有这件事就好,现下,我倒是越发笃定这件事了。”
“为何这么说?”迟星霁没反驳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连蔷便将自己方才的推论和盘托出,再补充道:“他那日爱王后爱得要死要活,若有个好歹要一起同归于尽,今日发生了这样一桩意外,却不见他多么关心王后了,可见我们看到的,只是他想叫他们看到的。”
迟星霁若有所思:“有理,多亏有你,这些我都不曾察觉到。”
得到肯定,连蔷有些得意地一笑,谁知迟星霁又接了一句话:“你与他们见了不过寥寥两面,却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是有什么诀窍么?”
他发问求知的神情太过真挚,也因此,连蔷的笑容一僵。
她之所以能察觉这些,自然是因为如出一辙的心境,她曾经也拥有过。只是这些,她不能对迟星霁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