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不适与心里的难堪共同碾压着她的防线,光动弹一下就可以消耗她所有的生命力,算啦,连蔷在心底无声地安慰着自己,她命该如此,就不垂死挣扎了。
她闭上眼,等待着那些人的刀剑刺穿她,可一瞬间,耳边所有的声音被什么隔绝住。
连蔷蓦然睁开眼,迟星霁正半跪在她面前,用双手替她蒙住那些不好听的声音。
看我,不要看,他们。
分辨了好久,连蔷才勉强看
出他唇形要表达的意思,顷刻间泪如雨下。
场景好像一下子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黑黢黢的山洞,没人知道连蔷在里面度过了怎样的三天三夜。
——心脏几乎整个被魔物洞穿,身体大半的器官都被魔气熏染,金丹被污染了个彻底。连蔷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她看不见自己,以为这样就不用直面自己将要堕魔的事实。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连蔷自知弱小,而命运从来恃强凌弱,可为什么连这样绝望的事情都会降临在她头上?
体内魔气与灵力做着争斗,两者矛盾的拉锯只会加剧她的痛苦,她的身体就这样硬生生被作为战场。一会儿是严寒,一会儿是极热,连蔷以为熬一熬就好了,可时间流逝,她的痛楚并没有消减半分。
那几天里,她痛得不清醒,眼前的画面却清晰如昨。她的一生铺陈着,连蔷怀疑自己已经走到生命尽头。
那就死吧,连蔷这样想着,举起了自己的剑,死总好过生不如死地活着。
在她以为的生命最后一刻,她看见了迟星霁。
剑锋就这样稍稍偏移了一寸,没能贯彻她的心脏。之前一点眼泪没流,在这个瞬间,连蔷却无声地嚎啕大哭。
因为痛极,竟连哭号都没有声音。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她本有疼爱她的家人,真心倾慕的丈夫,为什么,为什么美满的一切触手可及,却又在瞬息之间咫尺千里?
泪眼朦胧间,她又望见了迟星霁,他身上的光芒恍若能照亮这个深渊,像是能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救走一般。
这是她此刻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人。她喜欢他喜欢到既希望他来见她最后一面,也不希望他看见自己堕魔的丑陋样子。
果真是连蔷臆想出来的迟星霁,他竟担忧她担忧得持剑的手都不稳了。
连蔷眨眨眼,笑着泪流道:“如果我死了,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娘,也不要难过……”
直到少年面色苍白地抱起她,连蔷才惊觉,这原来不是她的幻觉。
“你别过来!别看我!”连蔷惊叫起来,她想捂住自己的脸,捶打着迟星霁叫他放手,而迟星霁偏不让她如愿,贴住她的手用力得似要捏碎她。
“没事了,不用怕,睡一觉就好了……”迟星霁咬着牙,翻来覆去重复着这一句话。
苦苦坚持了三天三夜的连蔷,在他拥抱住她的那一刻,呜咽出声,她哭得好大声好大声,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眼泪流尽。
迟星霁一言不发,任凭她如何拳打脚踢、胡乱咒骂。
而今,迟星霁,又在她最狼狈却又最不希望他看见的时候,和那场意外一样,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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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与莲(六)
可终归有什么是不一样的。连蔷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能想象到自己的存在对于迟星霁而言是多么致命的存在,一颗名门正派、冉冉升起的新星,却有一个濒临入魔的妻子。
就算这不是她的本心,但又有谁在意原委?没有人会在意。
连蔷想要拨开他的手,无意间摸到头上一坚硬物什,她心生一计,当即拔了那根发簪,狠狠扎在迟星霁肩上!
她用的是左手,却故意避开了迟星霁的右肩,生怕为他练剑带来一丝的隐患,又小心翼翼地偏离他的心口,刺得浅,不想他会有生命危险。
“滚开!”她还要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别想用那套鬼话来感化我!”
迟星霁错愕的模样印在连蔷眼瞳里,她好想笑,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他也会……不知所措啊。
连蔷的演技实在拙劣得令人发笑,若她不一边放着狠话,一边簌簌往下掉眼泪的话,她的话或许更有几分可信,但在场的人,无一怀疑。
原因无他——他们并不信迟星霁一介天之骄子,会同一个半魔半人的家伙厮混在一起。
他们如何也联想不到她是他的妻子。这样的现实,竟让连蔷痛极,也乐极。
趁着迟星霁受伤,行动迟缓。连蔷忙逃脱他的束缚,起身,飞快在人群里搜索了一番奚文骥的身影。幸运的是,他站在不远处,神情亦同样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