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来的还有家眷,那风尘女也有些慌乱,然而下一刻,她又冷笑道:“你们有靠山,当然不必怕,最后遭罪的还不是我们?”
她还想说什么,一个抱着娃娃,哭得两眼通红的女子却站了出来。
“我也是被人卖到赤旗帮的,还带了个孩子。这两个月也没人欺辱,只要勤恳干活,就有饭吃。赤旗帮真的不是歹人,帮主能为咱们作主……”王氏一想到方才那场谈话,双眼就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帮主何止是救了她们,他还肯为她们伸冤,杀了王老五那等狼心狗肺的恶人!就算抱着娃娃,身处孤岛,如今她也不怕了,只要有帮主在,还怕什么?
见娘亲哭了,那小女娃也急了起来,赶忙为母亲擦泪。
一声声脆脆的“娘”,喊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软。那风尘女都有一瞬的愣神,似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何灵见状,赶忙抬了抬手:“大家先别吵了。我也知道这话听来并不可信,但是赤旗帮就是如此,我们这些人也都是帮主救回来了。以后帮主会为咱们安排活儿,不论是缝衣煮饭,还是种地打鱼,只要勤恳,总能有一口饱饭。若是想嫁人了,婶子们也会帮忙牵线,说不定能找个踏实肯干的……”
“若我不愿呢?”那道尖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何灵都忍不住了,恼怒的抬头:“你不愿什么?”
“不愿干活。我就想做皮肉买卖,挣钱不是更容易?何必累死累活?”那风尘女抚了抚发鬓,露出个假笑,“你那帮主可允吗?”
何灵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连拳头都攥了起来:“若是想做这个,何不上岸?”
“到了岸上,说不定要被人卖了,被人抢了,哪有岛上来的好?用自个的身子赚钱,不还是你情我愿?有人护着才好呢!”那女子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像是挑衅,也像是真心实意,打算占那个“帮主”的便宜。
何灵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拔了尖:“那等上了年纪要怎么办?不小心怀了孩儿要怎么办?你就没想过将来吗?”
“将来?”
像是听到了一个新鲜词,那女子长眉一挑,“费尽心思嫁做商人妇,遇上贼人,还不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还不如趁着年轻,快快活活多赚些。”
她的神情太自如了,似乎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大营里来的哪见过这样的,一个个气的火冒三丈,大骂起来。
然而这么多的怒骂,这么多的呵斥,也没让那女子动容半分,只是噙着笑,冷冷的听着,似乎从这些骂声中听到了她想要的。
看着那巍然不动的身影,何灵只觉心底哪处揪了起来,生出了痛。
“你竞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贱人,就该卖到窑子里……”
“婶子!她是被贼人劫来的!”
一只手按在了那破口大骂的婆子身上,让她的话声一滞。
“可,可她心思不正……”那婆子不甘心的嘟囔了两声,音量却不由自主低了下来。
是啊,不论她如何可恨,那都不是她自己上岛的,而是被强人掳来的。
重新扭头,对上那趾高气扬的女子,何灵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我不知你如何做想,但是我知道,被人按在地上打骂,挣脱不得,是何等的绝望。我也知道被人强迫,是怎样的痛,痛的让人发狂……”
第49章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突然说出这些,让院中不由一静。
那些大营来的全都闭了嘴,而岛上的女人们木楞楞的眼中,却多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一直惹人厌烦,不住挑衅的女子也是一愣,忽地抿紧了双唇。
“也许你有法子忘了这些,可是我都记得,一辈子也没法忘。靠皮肉换来的金银再多,也不能让我心中安宁。因为我知道,也许下一个人,还会让我尝到那痛,想起那怕,让我在无人时抱头痛哭,恨不能直接死了干净。”何灵闭上了眼,只觉那个‘死’字萦绕舌尖,让她心尖发痛。
她在品芳阁,见过这样的女人。
拼了命的卖笑,拼了命的花钱,把怒气都撒在丫头们身上,又在喝醉后哭断了肠。
她曾恨死了这些人,恨得想要剥了她们的皮,挖出她们的心肝瞧上一瞧,是不是全都黑漆漆一片,丧尽了天良。
可是现在,她却古怪的恨不起来了。
就算再气,再怒,也生不出恨意。
因为她知道了,这群女子不是“人”。她们没被当作过人,自然不知如何活出个人样,只知道挣扎着,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她为什么要恨她们?
该恨的,不是这世道吗?
不是那些逼她们不得不如此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