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宜青的目光过于短浅,除非在他的眼睛面前摆一面放大镜,否则他是看不见那么长远的。
然而现在有一本布满灰尘的书籍跳跃在他眼前,催促着他擦去书面的尘埃好看清作者和书名。他跟着做了,把指腹抹得乌黑,于是一行字逐渐变得清晰,封面赫然写着——席勒·《阴谋与爱情》。
谢英岚低低的吐词犹在耳畔。
“你将重返天国,上帝看着你说,只有一件事能让灵魂变得完整,那就是爱。”
原来每一段不得善终的爱情,在开头就拟好了悲沉的宿命。
可唐宜青从来没有想过爱情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用死亡来报复也是一种认输啊。唐宜青没有赢,谢英岚也没有赢,他们都一败涂地。
滴答,滴答。夜雨拍窗,送走了一场沉默的丧礼。
怎么到了春天还这么冷呢?
唐宜青裹紧了肩头上的毯子,又走到窗边,忽然回想起魏千亭的那句窗里有个人影,顿感寒意更甚,不禁神经兮兮地再次打量起这间没几步路就能走尽的藏不了人的小房子。
除了架高的床底。
唐宜青悄声走进卧室,站在门口看着那勉强能钻进一个人的空隙,壮着胆子跪趴下来往里看,床底很黑,不常打扫的缘故,地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很顺利地从这头看到那头。
哈,唐宜青坐在地面呵笑一声,笑自己因为一句话就如此疑神疑鬼。
今晚看完电影路过天桥底下,一群阿婆聚集在一起,点着蜡烛,拿着拖鞋正在打小人,嘴里念念有词,摇曳的烛光来回掠过那一张张松弛多皱的义愤填膺的脸皮,那画面真是诡异。
虽然是港城特有的文化,但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这么封建迷信,要是真有鬼怪怨灵,早显灵了。
唐宜青从地上爬起来,拿着衣物进卫生间洗浴,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只泡在标本液里的死物缓慢地眨动了下眼睛。一霎,恍惚只是错觉而已。
又是一日。
“宜青,你的精神好似不是很好,系未病咗?”
同学这样关心他。
唐宜青也觉得自己这几天睡眠质量不佳,即便喝了酒,入睡后也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很真实的梦。
梦里有一团不成形的黑影抱着他、勒着他,他喘不过气。然而睡醒,除了醉酒后导致的疲倦头晕,好似并没有不太寻常的地方。
魏千亭也发现了他的萎靡,晚上竟不请自来上门看望他。
唐宜青隔着铁门见到他,简直想拿把扫帚把他赶出去。但最终强颜欢笑地开了门,“魏老师,请进。”
魏千亭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阴阴的凉气,打量起他的小屋子,唐宜青显然不是做家务收纳的好手,物品陈列有一点杂乱,但还算干净。
他这样说:“你呢度的风水布局不是很好,找天我帮你重新部署。”
唐宜青想这人这么总是神神叨叨的,上回说他窗内有人,这回又拿风水说事,就笑了下道:“魏老师对风水还有研究啊?”
“建筑学与风水学是不分家的,你知噶,港城的人很信奉这些。”
那只玻璃器皿里的小猫引起了魏千亭的好奇,“估唔到你有这样的意兴。”
唐宜青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很不客气地拿块小毯子把玻璃瓶盖起来,赶魏千亭去那只既充当饭桌又充当办公桌的方形桌子旁坐下。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魏千亭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拿手背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唐宜青躲了一下,“我冇事。”
“还讲自己冇事。”魏千亭挪着椅子靠近了点,握住他微涼的手,“之前都没咁文静,不欢迎我过来啊?”
唐宜青把手抽出来,强忍不悦道:“冇啊。”
“听讲下个月评优等生,期末有奖学金。”魏千亭就差把以权谋私四个字写在脸上,“你有没有兴趣?”
那点奖学金够什么用?唐宜青心底笑话魏千亭抠门,当年他在海云市随手一伸就是大几万的礼品,连能买一套房子的表都戴在手腕上,这么会看上他这点小便宜?
他们挨得很近,唐宜青从魏千亭眼里看到了一丝宽和的笑意。
坦诚讲,除了有女友这事,魏千亭这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但很可惜唐宜青对他没有丁点感觉,轻声岔开话题说:“魏老师吃不吃水果?”
魏千亭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啊。”
于是唐宜青起身走到冰箱,把里头前几天同学送的放得快要烂掉的草莓拿出来,背对着魏千亭询问道:“食点草莓好吗?”
说起来,唐宜青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莓果了,因为容易联想到不该想的人,提不起那个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