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牵了牵唇角:“王上莫忧,庖厨之技臣现在学起,也来得及。”
元无瑾继续看着我:“阿珉又认真了,没听出寡人在开玩笑?真要阿珉进膳房任值,可得净身的。”
我执筷顿了一顿,继续为他从容夹菜:“倘若……王上一定有此打算,臣会接受。雷霆雨露,皆是王上的恩赐。”
试探到这,吾王终于不绕了,放下玉筷,移回目光:“三日廷议,七成武将皆出列谏言,说应对此次四国合纵,非靖平君领兵不可。他们一起合起来求寡人,让寡人将你放回去,做这次出战的主将。”
他一手优雅地支着脸,重新瞄向我,眼角微扬,亲昵地问:“阿珉,寡人是还没留你住够,可似乎有人已着急了。不知你想不想出宫,回军中领兵呢?”
我深知这是个极其危险的问题,退后两寸,低头叩跪道:“臣不敢言想或不想。兵者,国之大事也,无论以谁为将,目标都是破合纵退外敌,也只是为此,这与臣想或不想无关。若王上认为臣可堪此大任,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敢言求任何封赏回报。”
我讲完,又自觉这话难以取信,哪怕的的确确是我的真心话。我便抬起脸,努力将满腔忠心与真诚都汇聚起来,凝向他:“王上,臣所言……字字属实,都是真的。”
元无瑾打量了我片刻,悠悠说:“是吗?如若不想,寡人让你留在宫里,你为什么要携功硬闯宫门?”
我怔住,顷刻无言可回。
他坐向前:“靖平君,难道寡人的王令,还比不上你的将令了吗?”
果然,要说这件事了。
彼时情急,我不得不闯,太后之事善了,他们母子和好,我便是事急从权,帮忙救治及时;而今太后那边没能善了,我这件事也就不可能再轻轻揭过。
所以我做得对与不对,还是在他一念之间。
“靖平君,需要寡人来提醒你,强闯宫禁,按大殷律法该如何处置吗??”
我只能继续跪伏拜倒:“臣犯死罪。”
两碟菜被吾王一把扫到地上,砸在我膝前。先前暂未发作,当真是迟早要来。
“你是犯死罪,”元无瑾双手一把捏起我脸,他满眼血丝与长久积压就等着找我发作的愤恨,从咫尺之间映入眼帘,“寡人竟不知,承将军的两句话在禁卫那里,连王令都要让道;寡人竟不知,满朝武将没了靖平君就没主心骨了,我大殷历代应对合纵那么多次,这次听说有难度,他们就一个都不敢越过你来领军!”
我不想看他的癫狂,我知道,姒夫人这一去,世上最后能触及他脆弱与温柔之处的人,已然没有了。而故人中仅剩下的我,不配这样资格。
我便垂眸稍微避开他目光:“王上,您不想让臣带兵,臣能够理解,臣也推荐过其他将领,臣相信稍加培养,他能够最大程度替臣为您效命。但此次合纵规模空前,为万全计,臣实在希望您不要拿国事来与臣赌气。”
元无瑾看着我,越看越笑:“这么冠冕堂皇。你怎么就不能承认,你就是想回到军中,想有资格违逆寡人,反过来把控寡人。”
我只能道:“臣无法承认,因为臣真的没有。臣许诺过做王上的影子,所以无论臣是什么位置,无论王上怎样待臣,臣都会效忠王上。”
元无瑾歪头,像在思考:“喔,有这句话。”片刻后他又上前一寸,手指使力,掐进我脸上肉里,“可阿珉,我凭什么相信你?寡人这里,连赵牧都不可信,连生身母亲都不能信,你却要寡人相信你,你莫非当寡人,还是那八岁孩童?”
我叹出一口凉气。若是如此,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坐上了王座,已不会信任任何人。
“臣犯下死罪,按律当斩。王上要罚,绝无怨言,王上尽请处置吧。”
他却摇头,求欢般与我交颈,唇齿热气咬在我耳边:“寡人不相信,我大殷利剑要靠你一个人来撑着。阿珉,合纵你就休管了,寡人也会搁置你的死罪,但你得去待在更适合的位置服侍寡人,努力伺候得寡人舒心,死罪才能赦免。”
我不太理解。我的命是他给的,他想收走,那是个我令他不满后应得的归宿,我时时刻刻都等着。我并未求饶,他怎么自己就说要把我死罪搁置了。
吾王得意洋洋地起身,喊道:“来人!”
中贵人带几个寺人快步进殿,躬身问:“王上有何吩咐?”
元无瑾瞥我一眼,道:“从明日起,宫中便没有靖平君,只有承珉,寡人王榻前的内侍。今夜你将人带走去教,除却那东西暂且留着用,其余都照寺人对待。明日一早,寡人要他爬着伺候漱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