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海里不断回忆所有布局与细节,反复推敲,手掌不自觉用力攥紧,试图找到一丝踏实又坚定的掌控感。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他所有思绪。
一个信兵慌张从马背翻下,灰头土脸地冲进大殿,开口第一句就叫颜十九震在原地:
“急报!北伐军苦战洛疆不敌!撤退时突遇雪崩!全军覆没!霍将军阵亡了!”
最后五个字,直接令颜十九惊出一身冷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猛冲到那信兵面前,狠狠攥住其衣领,几乎将那信兵拽得双脚离地。
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
“你再说一遍!谁阵亡了!!”
信兵被吓到了,加上日夜驾马狂奔送军情,他不禁有些腿软,强撑着又将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
“是……是霍将军……霍乾念阵亡了……”
颜十九咬紧腮帮,抓着信兵衣领的手不自觉狠狠绞紧,几乎叫信兵喘不上气。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颜十九不停摇头,声音从不确定的自语变成大吼,彻底惊醒了黎明寂静的宫殿:
“我不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一定有诈!!去!把他的尸体带回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见!!”
很快,阖宫惊动,霍乾念阵亡的消息顷刻传遍朝野,震惊了整座京都城。
瞧着南璃君有些发呆茫然地坐在皇位上,文武百官喋喋不休、争执着该怎么千里迢迢用冰雪将霍乾念的尸体运回来时,人们才惊觉:
那惊才绝艳无所不能的霍乾念,原来也是个凡人,是会死的啊……
那刀剑无眼的战场,已不知带走了多少年轻勇敢的生命。
终究,也带走了霍乾念。
人们从最初的震恐,慢慢到接受,忍不住为英雄的逝去而落泪。
唯有颜十九不听不接受,他一口咬定其中有诈。
可惜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连南璃君都奇怪,不懂他为什么不信霍乾念的死讯?阵亡这事也能骗人吗?又有什么骗人的理由?
颜十九说不出理由,因为除了霍乾念,其他所有人都不知晓他真正的谋算与身份。
他感到一种极度的憋屈和烦躁,急需一个人来认同他的想法,与他同样怀疑。
于是,他一口气冲回颜府,径直来到那寝屋铁笼前。
他刻意忽略云琛戒备又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霍乾念死了。”
云琛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回神,坚定地摇头:
“我不信。”
听到这三个字,颜十九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躺倒在一旁床榻上。
空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只有你信我,云琛,只有你。霍乾念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不会……南璃君已下令,用最多的冰雪,最快的战马,将霍乾念的尸体带回来。最多十天,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
不等云琛回应,颜十九重新从榻上爬起,脚步匆匆又离去。
当寝屋的门再次闭合,云琛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方才所有坚定泄得无影无踪。
她像只焦躁不安的困兽,不停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发出类似哭泣的低声呜咽,无意识撕扯起自己的头发。
说霍乾念死了,她不信。
并不是她同颜十九一样,认为这里面有诈。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相信,她的阿念死了。
在颜十九面前,她尚能伪装坚强。
可当只有她一个人时,她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阿念,阿念……”
她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整整十天过得黑白颠倒,日夜不分。
吃不下,睡不着,困极了才闭会眼睛,却一闭上,就控制不住地想象死霍乾念死去的各种样子。
十天啊,比一生还漫长难熬的十天。
最终,那来自遥远洛疆的马车还是来了。
马车跑得几乎快散架,车轮间夹杂着草原上的雪泥,巨大的棺椁放置在平板车上摇摇欲坠,正不停从缝隙往下流淌着恶臭的冰水。
按道理,霍乾念的尸体,该送进宫去查验。
再不济也得送回霍府才能启棺。
可颜十九已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他直接叫马车驶进颜府,他迫切地想亲眼查明真假。
这漫长等待的十天,他的焦虑完全不输于云琛。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看棺材里霍乾念的样子。
在他看来,天底下相像之人太多了,尸体是可以做假冒充的。
更何况这一路送来,纵使用冰块镇着,保不齐尸体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所以他只是叫人放云琛出来,让云琛来认尸。
云琛是不会说谎的人,同时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熟悉霍乾念。
只有她来辨认尸体才最最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