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像颜十九是个多疑的性子,只是她行事谨慎认真的本能。
她将死牢的墙壁、锁扣磨旧、石阶上久无人踩踏的青苔、牢房里的恭桶......所有东西都瞬息瞧了一遍。
包括那盏凝结着厚厚灯油的灯盏,她都看过一眼。
万宸曾觉得,主子太小心了些,住在死牢已经足够,不至于要将戏做得那么足,连灯都只点个最昏暗的,半年来堆积的那么多信都不看了。
结果证明,颜十九是对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一切的成败。
万宸道:“主子,在外的探子是否都撤回来?”
颜十九看着信,眉目越来越深,“撤回来吧。已经知道她的身世,就没必要再费力查访。”
从对云琛动了心思之后,颜十九便前赴后继地派出了近百人去查访她的身世背景。
原本只是想了解她,却不想霍乾念先他一步。
没想到,云琛竟来自大名鼎鼎的幽州云氏。
眼下虽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一点,但颜十九知道,除非云中君脑子进水,否则不可能二话不说,就将十万匹战马借给狮威军。
“眼下看来,她的身世还要瞒上一阵。大概是想打个大胜仗,再以功抵过,表明女子身份。”颜十九开始细细琢磨,“听说幽州云府收了一千多抬重礼,看样子是霍乾念的买马钱。”
不是重礼,是红绸封箱和孔雀,看着像是提亲的。这句话万宸没敢说。
他们的探子遍布各城,汇报事务皆仔细非常,颜十九不可能没看清楚信,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万宸不想去触颜十九的霉头,他只知道如今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形势大好,他们终于名正言顺地离京都皇宫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里,万宸愈加振奋,心思也放得更加小心谨慎,将马车驾得又快又稳,朝着前路奔去。
在超过一辆马车时,并行而过的瞬间,对方车窗里突然直直飞出一团黑影,穿过窗子,落在了颜十九身上。
万宸吓了一跳,大喝一声,赶忙勒马叫停,扭头察看的瞬间,刀已经抽了出来。
对方的马车显然也吓着了,马儿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见驾车的是个穿军服的狮威军将士,颜十九和万宸对视一眼,立马明白,那车上应该是比他们先半日出发的前狮威军军师,那个名叫知罗的女人。
知罗没有下马车,因为荒山野岭于礼不合,更不安全。
她隔着窗子道歉:“实在对不住,我只是想扔点东西,没想到这么巧,扔进了您车窗里,实在歉意,请您原谅。”
颜十九从身上拾起一颗已捂得有些发烂的杨梅,他眯了眯眼睛,目光犀利地望向对面的车窗。
车窗的帘子没有合,颜十九清楚地看见知罗脸色苍白黯淡,颊边有未干的泪痕。
嘴角轻轻弯起,颜十九露出招牌的阳光笑容,道:
“姑娘说笑了,我正想着天气热,连个解暑的果子都没有,结果就天降杨梅了。多谢姑娘赐果。”
知罗望着手中还没扔完的杨梅,这一滩未来得及送出,也没有人在乎的心意。
“公子不介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杨梅,一并给您吧。”
“多谢姑娘,梅子汤解暑消渴,眼下没有炉子煮汤,但放至茶饮亦可,我昨儿还和云将军一起喝了些,味道很好的。”
如颜十九猜测的那样,只是听到“云将军”三个字而已,知罗便忍不住再次落泪。
尽管她努力将身子往后靠,可颜十九还是瞧得一清二楚。
第250章 战之殇
在颜十九和知罗走后的半个月,幽州的战马到了。
十万匹屠苏战马浩浩荡荡从平原奔来,带来克敌制胜的希望。
狮威军将士们士气大振,迫不及待要拼一场。
固英城中,原本据守城池的黑鳞骑兵,似乎预见了自己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下场,竟直接放弃固英城,连夜撤退八百里。
黑鳞骑兵一撤退,反倒给了狮威军整训骑兵的空隙。
只是战马到了,愁人的事务也跟着来了。
一干接收战马、马棚安置、饲料饮马、整编登记、圈养分配......各种琐事接踵而来。
霍乾念摊开一张运马路程的费用清单,又打开一张养马训练骑兵的预算单,直接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云琛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和霍乾念商议过后,同意今后由她做十万骑兵军的将领。
谁知自请为将之后,第一件头疼的事情就来了。
三十万狮威军将士,十万匹战马,怎么分配?
各个都是勇胆好汉,立志要为国奋战。
一个个见了战马这种“新装备”,全都两眼放光,激动难耐,伤了谁的心都不行,怎么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