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何必再主动现身?
它应当听见了她方才对鲸鲵的嘱咐,反正鲸鲵也打不过它,它安静等她离去就是了,等她走了,鲸鲵又能奈它何?
总不至于是失了灵智,以为可以把她打跑吧?
曲砚浓来了点兴致。
“你有什么事么?”她问。
珊瑚枝簌簌抖动,拼出一张人脸,有鼻子有眼,还有一张灵巧大嘴,一张一合,闷沉回荡,“仙君,您千年前不是答应了,只要我在此生根,驱赶修士妖兽,便许我独霸东溟之极的吗?”
万年老珊瑚急得赤枝乱颤,“怎么今日又许给这条鱼了?”
曲砚浓一怔。
什么?这事她之前已经干过一遍了?
……真的假的?
“啵。”
鲸鲵吐出个泡泡,在白沫里破裂。
风里只有海的声音。
曲砚浓罕见地感到茫然。
她忘了很多事,但只是因为无悲无喜,所以根本无需想起,记忆藏在深处,只要有了契机就能浮现。
可她想不起这万年老珊瑚所说的事。
这绝不应该。
“仙君,这千年来,我是一刻不敢放松,无论是人修还是妖兽,谁敢靠近这片海域,我立刻就出手,毫不懈怠。”老珊瑚叨叨咕咕地剖白,生怕她不信,那珠宝琳琅一般的珊瑚枝抖了又抖,露出埋藏在沙土上的森森白骨。
覆地千里,有赤红珊瑚的地方,就有白骨。
那确实是好好干活了。
就是这个干活方式……
好像夹带了很多……点心。
看得出来老珊瑚这一千年里吃得很好。
曲砚浓盯着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妖兽的尸骸,其中有不少是生活在珊瑚之上的小妖兽。
“在我这里生长的妖兽都是未开灵智的,倘若有哪个有了妖丹,我就把它吃了。”万年老珊瑚殷勤地说,“绝不让哪个有灵智的在这里待上哪怕一天!”
妖兽的殷勤也带着一股森冷的凶性。
曲砚浓不置可否。
“我当初怎么和你说的?”她问。
这倒把万年老珊瑚问懵了。
“您叫我守着东溟,别让任何人或妖兽靠近冥渊啊?”它懵懵地说。
“还有呢?”曲砚浓问,“其他的事?”
万年老珊瑚抖抖珊瑚枝,“您叫我不许离开,这里就归我了。”
车轱辘话捣两遍,一点有用的也没多。
曲砚浓一丁点也记不得。
记不得前因,也记不得后续。
这很不对劲。
她记不起的其实不止这一件。
先前琢磨如何修补青穹屏障的时候,她也没想起当初是如何立下青穹屏障的,只不过习惯了什么都漫不经心,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曲砚浓悚然。
日渐无悲无喜的几百上千年,她又有多少次这样的“轻飘飘”呢?
若非这次凑巧撞上了,她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仙君,您看这……”老珊瑚眼巴巴。
曲砚浓不答。
“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你都留意着吗?”她问。
她怀疑她忘记的东西不止这一点。
老珊瑚懵然。
“这,倘若仙君不想叫我知道,我也没处留意呀?”它一个元婴妖兽,怎么盯梢一个化神修士啊?
“那么你留意过几次?”曲砚浓问它。
老珊瑚懵懵懂懂,但说得明白,“若是千年前咱们约定的那一遭算第一次,那这回就是第三次了。”
中间居然还有一次!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曲砚浓凝神。
老珊瑚也算不清楚,人类修士的历法和它一个东溟一霸有什么关系?它能模模糊糊知道过去一千年,已经算它是一棵有灵智的老珊瑚了。
“第一次的时候,五域四溟刚分定,冥渊还没没入东溟。”
“第二次的时候,多了一道青穹,冥渊涨了潮,差点把这东溟吞了一半,可又落回去了。”
“第三次嘛,您看,冥渊又在涨潮了。”
*
阆风苑的灵泉竹轩。
在祝灵犀和富泱的共同注视下,竹门再次被推开。
戚长羽站在门口。
他推门的架势算不上多礼貌客气,但开了门却没急着进来,反倒停在门边站定,环视灵泉周围,目光落在祝灵犀和富泱的身上,打量里带着审视。
祝灵犀和富泱都认出了戚长羽。
沧海阁阁主有一副出众的风仪,不过每个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忘记他过分威严傲慢的神态。
然而此时此刻,沧海阁阁主威严地打量他们……隔着灵泉缭绕的雾气,只围着一条浴巾。
祝灵犀和富泱保持沉默。
很难说什么表情比较适合眼前这个场景。
戚长羽结束了他的审视。
“你们一直待在此处吗?”他问,“方才离开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