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会儿又说她化解道心劫了?
“凭什么你能化解道心劫……”季颂危断断续续地呢喃,“凭什么你就可以?”
所有的挑衅、试探、否定,其实都只为证实又证伪他的同一个猜想。
从拍卖场雅间里的第一眼,季颂危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曲砚浓已经摆脱道心劫了。
凭什么?怎么能?真的还是假的?
倘若曲砚浓就这么简单地化解了道心劫,那他的所有孤注一掷又算什么?他不惜身死,踏上绝路,又算什么?
他既希望他的猜想是真的,又渴望那是假的。
若他的猜想是真的,便说明道心劫确实是有解的,这条仙路上的天堑,原来是有人可以斩破的。
可若那是真的……他又算什么呢?
“当初,是你说魔主存在的。”季颂危几不可闻地说。
若非曲砚浓探明魔主的存在,若非夏枕玉明确转告魔主的存在,他怎会下定决心入魔?
“我是为了五域,我是为了五域……”他呢喃着,蓦然醒转,眼中迸发出慑人的神采,“你是道主,你要救五域!”
说完最后一个字,魔元便无情吞噬了他,从他窃取魔主力量的那一刻起,魔元便注定要吞噬他。
人人敬仰的季仙君、人人喊打的钱串子,怀揣一个狂想,引来一场浩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魔元吞噬了。
融在魔元里,连一点骨头渣子也不剩。
只有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掉了下来。
曲砚浓随手一捞。
一条靛蓝的丝带。
是那个承载了季颂危无数疯狂构想的虚空阵法。
曲砚浓无言。
说怒、说叹、说厌,都太过,唯余无言。
——她到底哪里化解了道心劫、成为道主了啊?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季颂危这癫公死得倒是很快。
收拾烂摊子,难道就是她的宿命?
魔元在她身侧汇涌,飞快地吞噬她的灵力。
曲砚浓攥着那条靛蓝色的丝带,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一瞬,她决然撞入那妄诞魔元之中。
无尽魔元之间,卫朝荣几乎已忘了自己。
他是妄诞不灭的魔主,是无尽魔元的主人,是毁天灭地的魔妄。
离开乾坤冢才是他的宿命,服从欲望是他的使命,只要离开这樊笼,去往那鲜活乾坤,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那个最重要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他苦等的那个人。
和她在一起。
只要离开这樊笼。
“卫朝荣。”
妄诞不灭的魔主迷蒙中睁开眼。
有人狼狈不堪,浑身是血,在澎湃蠢动的魔元中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朝他伸出手。
“我带你走。”她说。
无论生或死,这一次,她都要和他一起。
第171章 黄沙三覆(二八)
卫朝荣费力地透过魔元凝望她。
魔元潮浪中, 她只微光一线。
不知这一路究竟多少惊险、几次险死还生,才令她一身道袍破破烂烂,没了袖口, 又缺了衣摆。焦黑的血凝在脸颊, 暗红的血顺着领口向下淌, 狼狈万状。
可她眼里却含着光。
炬火霹雳,寒电锋芒。
越狼狈、越凄楚,那锋芒就越厉,斩人先斩己, 不死不休,永不熄灭。
直到这一刻, 她才切切实实地与千年前的那个剪影重合在一起,时岁长流,她却好似一点也没有变。
依然是那个心火不熄的碧峡魔女。
可他还记得,她高居云端之上, 疏风淡月,闲看万古春秋。
无望挣扎、不死不休是她, 翻云覆雨、漫不经心也是她。
困顿他上千年的庞大魔元,同样也蠢蠢欲动地裹挟着她,吞噬他的神智, 吞噬她的灵力。
他挣不开的宿命,同样也缠绕了她。
曲砚浓挽起那条靛蓝的丝带。
庞大的阵法骤然浮现,将她与那道妄诞扭曲的身影圈在其中。
汹涌的魔元猛烈地侵蚀着阵法,转瞬将阵法的边缘破坏出一个缺口。
她神色冰冷, 灵力疯狂涌动,全力催动阵法。
“会后悔吗?”魔主的声音轰隆隆穿过乾坤冢,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
同他共赴虚空, 放弃无所不有的生活,在无生之地等待注定的死亡。
即使那无所不有的生活只剩下四十年……她就不会后悔吗?
曲砚浓开口,却被魔元涌动的轰鸣淹没,她不得不放大声音,几乎是喊出声,“后悔。”
魔主定定望着她。
“我后悔在知梦斋的时候没有把季颂危杀了!”她大声说。
悔就悔在那时还心有期许,悔在她还有几分指望季颂危能在她殒身后看顾五域。
季颂危能指望个头!
对季颂危信任落空的人那么多,里面竟也算上她这一个,简直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