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他还是那个化神魔君,何至于如此狼狈?
千百年修行毁于一旦,紧接着又蹉跎千百年,像个被人世抛下的老古董,什么都不理解了,檀问枢不爱细想这个。
可当他不得不像条狗一样狼狈地刨着黄沙,一个劲地往沙里钻,谈不上一点体面和从容的时候,他的悠闲自得便像是泡沫一样,率先破碎了。
黄沙之上,一架驼车在风里不摇不动。
曲砚浓趴在驼车的窗口,饶有兴致地欣赏沙海狗刨。
申少扬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她留下的缝里窥见窗外的风景,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景致,能让曲仙君如此兴奋。
然而窗外只有昏天黑地和风沙。
“化神修士的神识不是金丹能比的。”祝灵犀在灵犀角里很实在地说,“曲仙君能看见的东西,你肯定看不见。”
申少扬回头看看三个同伴。
祝灵犀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似乎谁也没像他一样犯傻。
“我感觉檀问枢就在附近,曲仙君也许正在找檀问枢。”戚枫深深疑惑,“但又不是很确定。”
“那你们都不好奇吗?”申少扬纳闷。
“反正什么也看不到,不如选择相信曲仙君。”富泱沉着地说。
申少扬半信半疑地点头。
曲砚浓忽而抬起了搭在窗框上的手,朝驼车外挥动了一下。
申少扬蓦然回头,朝窗外拼命张望。
窗外依旧昏天黑地,只有风沙。
曲仙君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呀?
申少扬憋得难受。
他突然回过头。
三个伸长了的脖子,正拼命找缝隙,朝窗外张望。
三张焦急张望的脸对上他的目光,霎时尴尬了起来。
申少扬用目光谴责这三个假正经。
假正经们看天看地。
曲砚浓依然趴在窗边。
“上一次你没看见。”她说。
千年前,她终于晋升化神,将檀问枢撵得像条死狗,她将檀问枢赋予她的一切都如数奉还。
但卫朝荣没看见。
卫朝荣走到她身后。
“我现在看见了。”他说。
迟了一千年,但又偏偏适逢其会,偏偏凑巧。
她没有忘记她的痛苦。
也从未遗忘他。
他看见了。
透过遮天蔽日的风沙,在不远不近的黄沙里,檀问枢如沧海一粟,拼尽全力向黄沙伸出遁行。
然而檀问枢看不到,每当他向下遁行一丈,他下方的黄沙就填补一丈。
无论他遁行到何处,无论他下潜多久,他都始终停留在原先的位置,头顶只覆盖着三丈的黄沙,一寸也不增加。漫卷的狂风行过,时不时就卷过他,将他向长空抛起。
拼尽全力,依然在原地。
“之前卫芳衡问我,戚长羽像谁?那人也像是戚长羽一样,在我面前像条狗吗?”曲砚浓叹口气,“我根本没敢回答她,在檀问枢面前,我才活得像条狗。”
就像现在沙海中的这一条,拼尽全力地刨啊刨,一寸也没成功,总有一双悠闲的眼睛在远远地欣赏着,看她徒劳挣扎。
“之前报仇太着急。”她说,“感谢师尊坚强,我现在学会慢慢来了。”
悠然自得吗?作壁上观吗?
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确实挺有意思的。
一双满含戏谑的眼睛,她也有。
希望师尊也能有百折不挠的意志。
第158章 黄沙三覆(十五)
三覆沙漠的黄沙滚烫, 但檀问枢却觉得一片冰冷。
有些不对。
檀问枢能动用自己的力量,让他附身之人发挥出超越自身修为的实力。
就算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再怎么废物,全力遁行时也该深入黄沙之下, 而非总是被风沙裹挟着、被迫卷入沙暴中心。
一个人的运气再怎么差, 也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檀问枢飞快地思索着一切可能的情况。
三覆沙漠中有什么古怪的地形?或是有什么冷门的妖兽?还有什么东西是知梦斋都不知道的?
暴烈的风再次掀起黄沙, 将他卷入沙暴的中心。
檀问枢已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不曾受过这样憋屈的伤。
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然而五脏六腑被沙暴挤压出了血,会反过来影响檀问枢的残魂,他附身在别人身上, 还是头一回被拖累。
偏偏周围只有漫漫黄沙,就算他想换个人附身, 也找不到人。
千难万险才逃出曲砚浓的追杀,在无名之地蛰伏多年,又在季颂危的手下忍辱负重出谋划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脱身——他没有死在曲砚浓的手里, 也没有被季颂危灭口,连上清宗的人也抓不住他, 难道竟要死在着茫茫黄沙之下?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所有阴谋诡计、豪情壮志,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