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是什么声音?
砰砰。
——越来越响,他幻听了吗?
砰砰。
——到底是哪里来的声音, 为什么他找不到它的来处?
他在僵立中茫然无果地搜寻,他的思绪像是迟滞的机关,转得那样慢, 远远跟不上他敏锐到极致的感官。
山谷的风忽而停了。
彻底地、忘却式地停下,忘了拂花叶、忘了抚草木、忘了逐溪流,完全地、戛然而止式地止息,于是山谷的不息的呼吸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个只凝伫在天光和余光里的惊鸿照影, 如云烟般奔向前路。
她只把背影留下,于是那背影里也全是毫不犹豫、无心他顾的专注。
纤长白皙的五指完全地展开,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和不容动摇的强硬, 落在冰冷的青石上,用力地攥住那张不知花费多少心力雕琢的青石面庞。
这样用力,山海也能叫她给摇颤了,可青石不动。
她无知无觉、无心无念,天光里神容明明赫赫胜过昭昭日月,十二万分的昳丽展露十二万分的冷酷与专注。
“告诉我——”她开口。
“你是谁?”
字句如碎玉沉冰。
申少扬在战栗中瑟缩,他连气也不敢喘,耳边只剩下那乱如鼓点的砰砰声,杂乱无章地捶打在他的胸口。
直到这一刻,他才蓦然意识到那让他莫名其妙的砰砰声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是他因恐惧、紧张、惶乱而生的剧烈心跳。
在这一刻的天光里,在这个地方,在这一方青石和惊鸿照影相遇的一刹那,冥冥中迸发的、苍山瀚海也无法遏止的暗流,他甚至没能察觉到,但已先灵魂摇颤、本能恐惧,以至于动也不敢动哪怕一下,唯恐葬身在这暗涌的激流中。
少年剑修浑身僵硬,唯有一双眼在那道惊鸿照影和青石间徘徊。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乾坤也还是那个乾坤,但一切只属于他们,其余所有人、花、叶都是点缀。
曲砚浓定定地望着那张脸。
一张太熟悉、仿佛已经镌刻进她灵魂里的脸,哪怕忘却一万遍,她也能循着本能拼凑回来的脸。
卫朝荣生得英俊极了。
眉目俊逸英挺,目光沉沉地望着你,寒锋冷铁,藏着滚海崩山的沸涌。
现在这张脸刻在青石上,成了一尊神塑,再也不会说话,永远不会温热,又突然那么陌生。
那样突然而然,又那样早有预兆,她发觉她真实的、彻底地失去了卫朝荣。
今时是往昔的倒影。
她只抓住了倒影。
于是掌心里的那块顽石就越发沉重而冰冷,拥有与一千年等同的重量,她抓住的太少,每一分都要清楚。
“你是谁?”她问。
青石神塑沉默相对。
那双灰色的、栩栩如生的眼睛没什么光彩,不甚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庞,将她的疑虑、冷酷、质疑和藏不住的专注映照得很扭曲。
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青石眼睛能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异术多诡,一道魔门残魂附身在一尊青石神塑上,本也不需要那双装饰般的眼睛。
曲砚浓很明白,可她的手并没有松开。
“不说?”她语调很轻。
这轻曼的语调里,藏着比刀剑更森冷的寒芒。
申少扬终于从那口漫长的、充满战栗的冷气里喘过来了。
他望见曲仙君用力攥紧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青石神塑的面庞捏地粉碎,他一蹦三尺高。
“仙君、仙君、仙君!”少年剑修发出杀猪一样的哀嚎,没头没脑地向前冲,“手下留情啊仙君!”
以仙君的修为、实力,随随便便一用力,那石头块雕成的神塑还不是一眨眼就变成飞灰了?
那前辈怎么办啊?
前辈以前还能寄身在灵识戒里,现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落在了这尊大石头雕塑上,万一被仙君捏碎了,前辈不就变成孤魂野鬼了?
申少扬觉得自己受了前辈大恩,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仙君手起石碎,这不能够。
他英勇无畏、生死置之度外地冲了上去。
曲砚浓冷冷地回头望他。
天光云影在上,她眼里锋芒胜过至高至明日月。
“呃、我、呃,”申少扬一腔英勇无畏呛在了喉咙口,顺着喉管一滴不剩地流下去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害怕,“呃,我是觉得,这就是一尊石头雕塑,虽然现在会动了,有几分稀奇了,但应该是回答不了您的问题吧?”
少年剑修又鸡贼又畏惧地拿余光瞥她的脸色,“仙君,一个小小石塑,不值得您动气。”
曲砚浓倘若会因为他一句话改了神色,那就不会在腥风血雨的魔门里闯出一片天了。
“小小石塑,”她重复申少扬的话,为这小魔修拙劣的掩藏在心里微微冷笑,“方才你似乎说过,藏在你那枚灵识戒里的,是一个魔修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