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罗在她的跟前也确实像个拘谨的客人。
他深深一揖,坐在离她略远的位置。
“方才与晚辈传讯的人来自望舒域知梦斋。”根本不用严刑逼供,公孙罗已搜索枯肠地交代,“大约在七八年前,这人不知从哪得知晚辈走火入魔中了寒毒,告诉晚辈,他有门路弄到能解百寒的朱雀火,只是价格不菲。”
修士走火入魔是大祸临头,花钱买名,对谁来说都是划算生意,一来二去的,公孙罗就和那人建起了交情。
“虽说来往不少,但几乎都是互通货品,补充宗门所需,没有违背宗规的地方。”公孙罗顿了一下,“只除了一年前,晚辈搞来了几张舰船票。”
那一次交易,知梦斋不要清静钞,也不要灵物,点名只要船票,价格开得极丰厚,公孙罗用得急,利用牧山代阁主的关系,搞了几张船票给那人,一铢清静钞也没出,换来一大把的物资。
牧山撑得起八珍御馔的排面,背后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若无外快贴补,能撑得起多久?
“这么说来,你确实是一心为了牧山阁。”曲砚浓听了,忍俊不禁起来。
公孙罗当然不敢顺着她说。
“有公心,亦有私心。”他堪称狡猾地坦诚,“譬如此刻坦白真相,既是戴罪立功,也是良心发现。”
徐箜怀在獬豸堂多年,最头痛这种家伙,身份地位不一般,踩在黑与白的边缘,犯了宗规,却又很懂得挑选那些不算顶严重的。
查问起来,那是有一大堆的借口可以说。
曲砚浓又被逗笑了。
“好吧。”她对公孙罗的态度竟是温和的,横竖不是她的门徒,违反的也不是她的规则,就算是挖了点墙角,也不是她家的墙角,“那你就同我说一说,那个给你方孔玉钱的家伙,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来历?”
公孙罗却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下。
曲砚浓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此人每次见晚辈,都会做重重伪装,晚辈至今不曾见过他的面容,无法辨认出他的身份。”公孙罗在这一眼下很快开口,“但有些细节是瞒不了人的,晚辈观察久了,发现他不仅仅是知梦斋的管事,还有一个更令人瞠目的身份。”
曲砚浓和徐箜怀都望着他。
公孙罗深吸一口气,秀气眉眼离情绪复杂,“那人应当是个鸾谷弟子,而且从他偶尔说话的口吻来看,他在鸾谷的身份还不算太低。”
曲砚浓立刻回过头观察一下徐箜怀的表情,十分满意地见到后者青黑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你们上清宗可真是有意思。”她笑了起来,“夏枕玉不是时常问世吗?怎么被季颂危搞得像是后花园一样?”
静室里的两个上清宗弟子神色都不算好。
“等我见到她,可要好好嘲笑她一下。”曲砚浓语调悠悠,目光却渐渐凝了下来,落在公孙罗的身上。
她当然是要去见夏枕玉的,她化解道心劫的后手还掌握在夏枕玉那里。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公孙罗,“你们牧山牵涉到我的旧事传闻,都有哪些?”
第80章 雪顶听钟(十八)
公孙罗在寒露深重的春夜枯坐到天明。
他在想曲仙君问的问题。
牧山阁是个很松散的宗门, 门下弟子往往没什么雄心大志,更没什么想要和人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这也许和牧山宗的祖师有关系,当初牧山从上清宗分出来的时候, 祖师只分到了没人要的神塑, 竟也没发脾气, 可见其老好人性格。
等到正式分出上清宗后,牧山也没奋起直追,很快又萌生出了回归的想法,这念头持续了数代, 成为牧山宗弟子世代相传的执念。
回归上清宗,由牧山宗变成牧山阁后, 牧山弟子迅速融入上清宗,一向以上清宗弟子自居,算是相处融洽,这格局持续了几百年, 直到牧山渐渐崛起后,鸾谷的态度渐渐变了, 牧山的态度便也渐渐的变了。
总体而言,牧山有些与世无争的调性,争强好胜的时候少, 但又有上清宗特有的骄傲,在涉及到宗门荣耀、名誉时,又尤其积极。
牧山,乃至于上清宗, 向来没有害人之心,也少有你死我活的戾气,但讲究一个“面子”。
倘若牧山的过往有什么地方能与“曲砚浓”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根本无需曲仙君亲自来问,只需她踏入牧山的山门,准保能从不同弟子的口中听到无数次。
曲砚浓来问他这件事,他能答上来的并不比普通牧山弟子来得多,但因这问题而产生的揣测和思虑就要多太多。
曲仙君曾与牧山有渊源,但牧山并未留下任何载录,为什么?
牧山的典籍没法给公孙罗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