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婸无所谓地想着,望见迎面而来的身影,目光微凝。
“檀师姐。”她主动招呼,态度比从前更恭敬,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同阶师姐,更像是在面对一位远超自己的前辈,“师姐在逛牧山赏景?”
无论在这里留下了怎样的回忆,英婸总归是愿意承认牧山风景如画的,倘若这里没什么钩心斗角蝇营狗苟,当真不失为一处隐居修行灵地。
曲砚浓神色倒是如常。
“也不是,是有点事做。”她也不问英婸的态度因何而发生变化,自然而然地接受后者的改变,并习以为常、处之泰然,“打算去找牧山代阁主问几个问题。”
好歹是上清宗旁支的代阁主,牧山一脉的执掌者,在她口中就像是路上的行人,随便就能拉过来说两句。
可英婸对这个答案竟不感到意外。
她仔细回忆当时在山谷中的种种细节,从那个晨光熹微的开端开始回忆,莫名就想起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獬豸堂女修。
那种不是故意、不带鄙薄的目中无人,那种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没有半点顾忌、也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敬畏和慎重,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修士?
英婸猜不透“檀潋”的身份,但她总有一种直觉,当她和公孙锦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那道将她们俩从两败俱伤的绝境里适时地解救出来的幽风,一定和这个素白道袍的神秘女修有关系。
当离谱的言行有了实力做底色,那就不是离谱,而是前辈高人的潇洒从容、气度不凡,英婸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对翅膀,并不是因为那点妖兽血脉而没有脑子,此时再见“檀潋”,当然要摆正态度。
她很恭敬地笑了一笑,想要再说几句委婉的感谢,目光抬起时,却望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英婸微微顿住。
“檀师姐,”公孙锦的伤大约是压住了,她根骨比旁人强健,此刻已健步如飞、大步流星,“牧山别无所长,唯有风景独好,幽湖直通寄情江,不知师姐是否有空,我请师姐去赏江景。”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总是臭脸的公孙锦,居然还会有毕恭毕敬、客客气气请人去赏江景的一天?
英婸忍住眯起眼打量公孙锦的冲动。
根本不用多猜,这个黄沙精绝对是猜出“檀潋”身份不简单了,说不好也和她一样,猜到那道幽风与“檀潋”有关系,现在伤还没好全,就颠颠的跑过来抱大腿了。
赏寄情江江景?
英婸在心里撇嘴,那她还十年如一日在寄情江中练剑呢,论起对寄情江的熟悉,她不比公孙锦深?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这样想着,一抬眸,恰好与公孙锦目光相对,两人俱是一顿。
那一日在山谷中,两人被一道神秘幽风救下,落在山谷的两侧,在极大的茫然中遥遥相望,谁也没了再打个你死我活的念头。
公孙锦沉默了半晌,最终先开口:“我输了。”
还没等旁人露出惊愕的神情,她便像是不耐一般,短暂地朝青山之上的公孙罗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抬起手,将那把骨刃掷向远处,如同掷出一个垃圾。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山谷。
说实话,英婸同公孙锦这个人打了好几年的交道,对后者的评价一向也只是“实力还过得去”,别的就没有更多了;被骨刃暗算后,与公孙锦狭路相逢争胜,英婸对公孙锦的评价也不过多了一句“还算有点血性”。
直到公孙锦掷了骨刃,不言胜,反言败,英婸才蓦然觉得,这黄沙精稍微有点值得重视了。
两人对望一眼,又各自挪开目光,一两句欣赏之词什么也不算,公孙锦注定永远站在牧山这头,随时会毫不犹豫地与鸾谷为敌,而英婸则绝不会忘记那把阴毒的骨刃让她如被掘骨之余,还暴露了半妖身份。
如果日后有机会,这个仇,英婸是一定要报的。
被两人同时嘘寒问暖的白衣女修很有兴致地望着她们。
“我以前来过牧山。”她说出一个让她们都惊讶的事实,“我以前在这里看过很多次风景。”
英婸眼神微凝。
难怪檀潋的立场并不鲜明,在鸾谷和牧山之间并无偏袒,她多次来牧山上过景,与牧山的联系一定不浅。
曲砚浓漫不经意地笑了笑。
从前卫朝荣还活着的时候,曲砚浓来过牧山几次。
那时候牧山宗欢欢喜喜地并入了上清宗,留下经营了三四代的旧山门,任由这片因辛勤打理而温馨和乐的故址在寥落里走向无可挽回的衰颓。
或许不是没有人惋惜留恋,可人总是要往上走,带不走的昨日只能抛在身后,等到曲砚浓第一次到牧山的时候,一片恬然的仙山已经萧疏荒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