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砚浓早一千年就猜到了。
“旁支势大难制、人心浮动,难免。”她不以为然,分分合合的事,魔门每天都在上演,恩也好,怨也罢,向上的机会摆在眼前,难道就这么放弃?
这观点注定不为仙修所喜,“难道道义恩情都不要了?这和魔门有什么区别?对得起祖师遗训吗?这一套要是真的好,当初魔门怎么会覆灭?曲仙君又怎么会弃魔修仙?”
曲砚浓沉默。
救命。
申少扬忍不住要捂脸:反驳曲仙君,还拿曲仙君自己举例……如果这个鸾谷修士以后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心里得有多尴尬啊?
英婸适时地打起圆场,“好了,檀师姐隶属獬豸堂,监察全宗门,职责所在,对鸾谷、牧山自然一视同仁,难道还要人家违背公心吗?”
曲砚浓将腰间的金铃取了下来,因此岵里青们至此方知“檀潋”隶属獬豸堂,倒是理解了英婸舍近求远,不请金丹的“檀潋”,却请筑基期的祝灵犀擢选。
反驳的岵里青在“獬豸堂”这三个字面前谨慎了许多,却还是没忍住嘀咕,“就算是獬豸堂弟子,总也有亲疏远近、七情六欲吧?难不成个个都成圣人神仙了?”
真是堵也堵不住嘴的棒槌。
英婸简直头痛,赶紧催促众人往山谷中走,“既然人都来齐了,咱们就速战速决,省得叫牧山人得意。”
她毕竟是上一届阆风使,岵里青中实力最强的人,说出来的话大家都听,前前后后抬脚,循着牧山岵里青们前行的方向往山谷中走。
那位忍不住反驳的岵里青自知莽撞,闭上嘴,打算跟上同伴们的脚步,转身时,却听见身后随寂寥山风而来的言语。
“没有七情六欲,就是神仙圣人了吗?”
他回身,素白道袍的女修眼睑微垂,晨光熹微,她在无定微光里日月加身,仿佛转眼就要化在风里,飞上九天之上的云霄去。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一身缥缈意,敢言不神仙?
“我、我不知道。”这性情冒失激烈的上清宗弟子下意识说,语气渐弱,透着一点茫然失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至人无己……也许就是神仙吧?”
他说到这里,又回过神来,好气又好笑,“我只是个金丹,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啊,他只是个金丹修士,既非至人无己,也做不到神人无功,舍不下七情,割不断六欲,他能知道什么呢?
可舍下七情、放下六欲的人,又知道什么呢?
曲砚浓抬起眼睑。
“檀潋”的脸算不上顶美,也不是那种气焰迫人的长相,有种曲砚浓永远无法拥有的温婉柔和,这张脸长在任何一个人脸上,都会被人夸一句“温良恭俭”。
可她抬眸,这张脸便淡了温婉,去了柔和,光焰惊人,叫人不敢抬头见炎阳。
她已走过这条路,迈不过凡胎尘心。
“你说得没错。”她微微一笑,“咱们都不是神仙,哪能没有私心呢?”
岵里青惊异于她的突然改口,又有点欢喜,“我就说嘛,咱们鸾谷弟子还能胳膊肘往外拐?”
曲砚浓漫然一笑。
抱歉,那还真没有的。
她有一点私心,不在鸾谷,也不在牧山,跳出五域外,不在四溟中。
只在遥远天河下。
“别的也不重要,”她漫不经心,仿佛随口一说,“当初豁出命带牧山回上清宗的人,若是见到现在牧山弟子一心脱离鸾谷掌控的模样,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会不会伤心?
第70章 雪顶听钟(八)
“最初的祖师神塑共有十四尊, 对应本宗万古至今的十四位化神祖师,”青草丛生的山道间,云靴踏过绿茵, 发出沙沙的轻响, “自仙魔大战后, 谒清都的风俗也在近世有了演变,后人仿照祖师神塑,为上清宗史上数得出来名字的先辈们也塑成了神塑,供在牧山中。”
岵里青们沿着山道, 依次走过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石塑。
“如今牧山共有一百二十七尊神塑,每个修士擢选岵里青之前, 都要沿着山道在山谷中走上一圈,见过每一位祖师。”英婸向五个第一次来的修士介绍,着重指点祝灵犀,“岵里青巡游牧山, 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守卫神塑,谒清都时更是要执杖开道, 不能连祖师神塑在哪里都搞不清。”
祝灵犀沉默了一下。
“巡游牧山?”她问。
一百二十七尊神塑全部分布在这片山谷中,按理说岵里青只需巡游这片山谷就可以了,怎么职责却成了巡游整个牧山?
英婸笑一笑, 说话很含蓄,“神塑都在牧山,自然要巡游整个牧山。”
说到底,鸾谷不过是找个由头, 放支耳目在牧山,“守卫祖师神塑”的理由最名正言顺,连筏子都是现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