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事又噎住。
明明都是事实,可这么一来一回,他怎么就这么憋气呢?
曲砚浓踏着木梯走下楼船。
宫执事亦步亦趋地跟上,不知道她丢下这么一段无需赘述的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心慌意乱地琢磨了半天,等到跟着曲砚浓踏上甲板,这才想明白。
曲仙君的意思是,他只是一个金丹修士,看不透她的修为实属正常,她既没什么可追究的,也不打算找他的麻烦。
就只是……明明是好话,竟也能把他吓个半死。
宫执事很快给仙君找到了理由:
大约是……仙君的宽和,也带着一股子玄妙高深,需要一点悟性。
毕竟是仙君,怎么能和旁人一样呢?一定是他反应太慢了,险些没悟透仙君的超然玄奥。
宫执事大松一口气,心里紧绷的弦终于不怕绷断了,他的职位和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虽则犯了纰漏,但逢凶化吉,也算是时运。
他很快又找到了理由:
——在仙君面前,什么人都显得渺小,就算再怎么猜测化神修士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也难免惊慌。
那可是只手挽天倾的曲仙君,他失措不是很正常吗?
宫执事打算给自己找补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紧跟曲仙君的年轻剑修身上。
这是本届阆风之会的头名,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而仙君甚至还把他带在了身边!
仙君什么天才没见过?
就算申少扬再天才,也算不得多稀奇,凭什么被仙君另眼相看?
宫执事的脑筋转得比所有人都快。
“申师弟不愧是仙君钦点的阆风使,果然出类拔萃。”他一叠声地夸,“怪道与仙君故人相像——可见天才本身就有相似之处。”
心眼子很多的宫执事再次找到了原因。
——还能有什么理由?
结合仙君先前在阆风苑说过的那些话,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申少扬有幸长得同仙君心上人相似,得到了仙君的青睐,让仙君睹物思人,这次出游甚至白龙鱼服相伴。
宫执事又是顿悟,又是酸溜溜——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轮到他?
申少扬瞪着一双茫然里透着傻气的眼睛看回去。
宫执事很隐晦地扼腕。
曲砚浓在甲板边缘站定。
舰船沐浴在冥渊的辉光下,向下望去,才能发现这艘舰船根本是航行在近乎实质的辉光里,寒凉可怖的风吹进甲板上极细的裂缝,拂过她的衣摆,又温顺如轻抚。
这艘银脊舰船看似完好,实际上已近乎崩毁,稍有一点风浪,都会让它在这片汪洋上四分五裂,只能依靠她的灵力高飞在夜空下。
她静静望着冥渊,没有回头。
宫执事是个自我认定很有眼力见的人。
在发觉了一个能轰动五域的大秘密后,他很自觉地摆正自己的位置,巧妙又不失恭敬地离开了。
于是甲板上只剩下曲仙君和没有眼力的阆风使。
曲砚浓很久没有动静。
申少扬不明所以,忐忑地等着。
海风顺着舰船阵法的裂纹吹来拂面。
“做个仙修快活吗?”曲砚浓似乎有了点谈性,问他。
申少扬一愣。
他不确定曲仙君问这话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思索了半天,“呃,我的话,还挺快活的?”
曲砚浓笑了一笑。
淡淡的,像是无限嘲弄。
申少扬不敢说话了。
……他是该快活,还是不快活啊?
仙君倒是给点提示啊?
曲砚浓指尖点着阑干。
“我刚做仙修的时候,其实并不快活。”她说,“我一直想当个仙修,可是真的成为仙修后,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这么嫉妒他。”她说,“可他原来也不快活。”
申少扬愕然。
——孤标傲世、超然拔萃如曲仙君,居然也会嫉妒旁人?
谁能想到?
“那位前辈知道吗?”申少扬忍不住追问。
曲砚浓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她说,“他怎么会知道?”
她藏了那么多年,不愿让谁看见,从未和谁谈起。
卫朝荣怎么会知道?
千里外,冥渊吹浪萧萧。
卫朝荣的神色仿佛凝了一层秋霜。
他在幽晦的昏光里不言不语,眉眼间沉然晦涩。
他知道,可她不知道。
曲砚浓很想成为一个仙修,他知道;
他身份暴露,被迫在枭岳魔君的追杀下逃亡回到上清宗,她在惊愕中深深嫉妒他,他也知道。
这些日子通过灵识戒,借着申少扬的视角看过那么多的现世浮沉,听过许多后辈修士中流传着的异闻传说,一千年前他名声不显,却因为和她有过牵扯,在一千年后仍有一丝半缕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