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恐难言地望向面前的明赫神容。
但凡曲仙君再多问一句“拿到宝盒的人是申少扬吗”,他就什么都要交代出来了。
仙君甚至猜到有人附身这一步了,就差一点。
申少扬心里一阵阵地后怕。
原本就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的事,曲仙君居然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都能猜到?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这小修士神色变来变去。
她观察完了,笑了一笑,抬起搭在戒指上的拇指,再慢慢地松开申少扬的手,把装有五月霜的宝盒放在了他的掌心。
刚才远远地望气,她就感觉申少扬的气息有一点极其微妙的变化,方才正好探查了一下,这小修士不知怎么做到的,在碧峡水的掩盖下,短短几个呼吸就打碎了自己的魔骨,现在是个很纯正的仙修了。
申少扬身上有古怪,那个漆黑的戒指也绝对有古怪,但既然他没作弊,那这古怪就与她无关。
大千世界,十万玄奇,遇到点机缘算什么稀奇的?
她行走世间就是五域最大的机缘。
曲砚浓只要比试公平。
“发什么愣?”她瞥他一眼,又抬起手。
申少扬看见她这动作,下意识地一抖。
曲砚浓被他这本能逗乐了。
她莞尔,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望向十万丘壑。
青山下数不清的人影都向金座凝望。
她虚按着少年天才的肩膀,目光越过山野与人海,玄风山语里,她声如玉磬金钟,敲动青山——
“此为阆风使。”
声凝金玉,字字成镌。
金声遍传山岗,原本勉强维持的静默忽如冰雪解冻,无数细流汇成滔滔声浪,方才曲仙君把申少扬叫到金座下,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周天宝鉴却忽而没了声息,只看见曲仙君握住了申少扬的手。
那一瞬间,多少人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到底是什么话,需要仙君握着申少扬的手才能说?
他们为什么不能听啊?
偏偏方才仙君还没发话,没人敢议论,多少人憋了一肚子的闲话,硬是没敢说出来,差点把人急死。趁着此刻仙君宣布申少扬是阆风使的档口,一股脑全倒给周围同伴听。
人在江海,听得见浪潮,却听不见每一滴水的声响。申少扬就完全没听见这漫山遍野的人究竟在说什么,只听见一片轰轰的声潮。
他也没精力去细听。
灵识戒里一片冰冷的沉寂。
“方才,”卫朝荣慢慢地说,“她说了什么?”
曲砚浓握住灵识戒后,他连接灵识戒的魔元就被切断了,不知道曲砚浓究竟和申少扬说了什么,又为什么会突然握住申少扬的手。
总不能是为了不知所谓的“天才”吧?
爬上碧峡的少年天才,很稀奇么?
申少扬余光瞥向身侧的曲仙君,一时也不知究竟该答还是不该答,左右为难——仙君刚刚才敲打过他,他现在回答前辈,仙君不会以为他在挑衅吧?
卫朝荣没有追问。
乾坤冢里黑夜无边,他只触碰到澎湃暴动的魔元,仿佛有谁在无休止地叫嚣……这里的每一分魔元都属于他。
澎拜暴动的,是他自己。
申少扬不安地动了一下。
曲砚浓微微垂首。
她抬手,覆在额前,目光落在这年轻的阆风使身上。
“你长得……”她开口,语调疏淡寥落,像是风里吹不尽的沙,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嚯——
周天宝鉴完完整整地传递了这句话,整个阆风苑的声浪都高出一个调,像是百尺的浪头更上一丈,淹没青山楼台。
申少扬茫然地张望一眼,没找出这喧哗的原因。
他倒是觉得一切都合理了——原来仙君对他这样青眼有加,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像仙君的某个故人啊!
就连冰凉的灵识戒好似也变回几分温热。
“晚辈十分荣幸。”申少扬好奇地问,“不知是哪一位前辈,现居何处仙乡?”
曲砚浓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修士。
她本不该这么说的,她明知道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申少扬说出这些话后,旁人会怎样去揣度这个小修士,可她就是忽然想提起卫朝荣。
她抬起头。
望眼前茫茫人海,哪个不把她当作真仙?可她却欲壑难填。
野魔披上道袍,装样坐云巅,这世人尊的又是什么真仙?
她如此,古来化神又能比她高明几分?从前她弃魔学仙,到头来又学的是哪一门真仙?
想到这里,她忽然大感荒唐好笑,坐在金座上,突然笑出声来。
申少扬愣了。
曲砚浓笑声渐止。
“他为了救我,很早就死了。”她说。
呜咽的长风吹过冥渊,似一声从幽长时光里偷渡来的嚎哭,幽邃的天河翻涌,连那少年修士手上的灵识戒也骤然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