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于是其他所有人都不动。
阆风苑一刹无声,在静默中凝固。
“仙君?”卫芳衡轻声叫她。
刹那的凝固被打破, 时光仿佛再次流淌,从阆风苑的罅隙里穿梭过去了。
那云雾凝定的身影也终于动了。
曲砚浓叹了口气。
她合上了宝盒,抬眸望向人海众生。
众生望她。
这世上的仙圣传说有很多。
长生不死是传说, 呼风唤雨是传说,起死回生是传说,手挽天倾是传说,移山填海也是传说……
每个修仙者在踏上修行之路前两耳朵里就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仙圣传说,苦苦修练十年百载,只见术法,不见神通,于是传说也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直到传说来到面前。
未见真仙。
既见真仙。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她几乎也要相信自己是个仙气渺渺的传说。
几乎。
打开宝盒的那一瞬间,除了回忆,她还得到了数百年前的恨与怒。
很陌生的情感,太浓烈,她不知有多少年不曾体会这样强烈的痛苦。
这痛苦并非源于绝望,而源于不甘。
恨命运、恨劫数,太恨、太不甘心,于是孤注一掷。
明明已经是云巅传说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赌上一切,只为数百年后虚无缥缈的转机。
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是有一瞬,她忽而在想,她笑檀问枢爱以小搏大、欲壑难填,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申少扬。”她唤。
申少扬应声向前,站在金座下,仰起头看她,“仙君。”
曲砚浓垂眸望他。
“第一个登上碧峡峰头,唯一一个解出谜题,跳下碧峡能全身而退,取回宝盒,这一场比试,是你赢了。”她说。
申少扬原本装得很正经,听到这里又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头,“是我运气好。”
运气特好,有前辈相助。
曲砚浓看看这个幸运的小修士。
她的法术她最清楚,若申少扬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绝不可能两次激发玄衣苔中的利器。
两度出入碧峡水,申少扬是真的破釜沉舟。
可,“跳下碧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申少扬愣了一下。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他说,“我就是觉得一定要拿到宝盒。”
“你就没想过,以你当时的修为,跳下碧峡水会死?”曲砚浓问。
“我想过,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申少扬说,“我觉得,无论如何,我总得试一试。”
曲砚浓凝目。
“一个阆风使,值得赌上性命吗?”她问。
“不是为了阆风使!”申少扬脱口而出。
他主要还是为了五月霜。
但当曲仙君对他挑眉,示意他说下去的时候,他却说了另一句,“修行路上错谬往往就在一念之差,有些差错是往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弥补的,宁进莫退。”
祝灵犀忽然抿起嘴唇。
原本和申少扬、富泱并肩立在金座下,此刻申少扬被叫到前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修行以来,还没见过别人的背影。
从来都是别人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她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甚至谈不上骄矜,直到此刻,才忽然感到不是滋味。
如果她当时也跳下碧峡……
她短暂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幻想中,但很快又清醒起来:就算她当时真的跳下了碧峡,她也没法全身而退,她会死。
祝灵犀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如果”,抬头望金座,蓦然发觉曲仙君竟也很久没开口了。
曲砚浓长久地凝视申少扬的脸庞,久到连后者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明显的紧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仙君在看什么?他刚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曲砚浓在看申少扬的脸。
她很认真地打量这个小修士,从身姿到眉眼,再到神情。
看来看去,都不太像卫朝荣。
申少扬看起来也太单薄了,不仅身板单薄、不够高大,就连气质也如此,看起来就是个很单纯不靠谱的小年轻——卫朝荣在他这个修为、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岳峙渊渟、在魔域闯出“血屠刀”的名号了。
她看了这个小修士几场比试,后者也就只有毅然跳入碧峡水的时候有几分气势,其他时候总是花架子,让她感觉当初在不冻海上的一瞥完全是错觉。
可申少扬方才回答她的时候,她又忽然感到卫朝荣的影子就在她的面前。
曲砚浓琢磨良久,最后很不确定地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气质不像、性子也不像,却总有点卫朝荣的影子,那……大约是眉眼有点像?
“你从扶光域来?”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