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个人,安静的时候吹半首小调,快活得像个山间牧童,站起身来就拔刀,比穷凶极恶的魔修更凶狠,一抬脚把人头开瓜。
满身鲜血,却奏春光。
像个谜。
想到这里,她忽而惊了一刹,无端怖恐,又觉得卫朝荣这人太危险,叫人轻易丧失警惕,切不可失了戒备,在他身上寻一线“快活”倒罢了,可别栽进阴沟里去了。
“有些心事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却能写在笛声里。”卫朝荣不知她的心思。
曲砚浓听他这么说,无端觉得好笑。
“是么?”她问,“心事付竹笛,有谁听,谁能懂?”
卫朝荣定定望她。
“干嘛?”曲砚浓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若是嫌她抬杠扫兴,刺回来不就得了?他又没少刺她。
“我在想,你认识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叫你根本不信这世上有人愿意听、愿意懂。”卫朝荣冷冷地说,“你长这么大,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遇到过吗?”
曲砚浓错愕,又觉得他这突然而然的问题简直有种匪夷所思的好笑,“怎么?你今天第一天来魔域吗?”
卫朝荣的脸色更沉冷了。
他不答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竹笛递到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曲砚浓问。
卫朝荣停顿了片刻,出人意料地问,“试试?”
曲砚浓愕然地看着他,“我?”
像是一个旷世奇谭,她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古怪。
“对。”他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教你。”
“教我半首曲子?”曲砚浓被他逗笑了。
卫朝荣没笑,“半首也是曲子。”
“我不要。”曲砚浓理所当然地拒绝,“我学半首曲子做什么?哪天你学会了音修神通再教我,我倒是乐意学一学。”
“我没有那种机缘。”卫朝荣说。
曲砚浓打量他的神情,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那就不学,你的刀用得也不差啊?”
她顿了一下,忽而狐疑起来,“为什么非要我吹?”
她起了疑心,卫朝荣意识到了。
“你若吹了,就知道这世上有人会听。”他声音沉冷,不带一点温存,如她的疑心。
曲砚浓挑眉:“有人会听?”
风冷鬓发。
“我。”他冷冷地说。
阆风苑里,八音迭奏,凤箫声动。
曲砚浓望长天飞舟一线云海。
如今她信有人听她的笛,愿听的人很多很多,可她无需谁听,也无需谁懂,到最后,又无由再吹。
飞舟融进云海。
滚滚冥渊下,卫朝荣忽地皱眉。
他抬手,用魔元凝成的虚幻之手去抚心口。
涌动的魔气中,一枚幽黑的印嵌在他心房,在模糊的暗流下露出隐约的铭文。
“冥”。
妄诞虚幻的魔以手覆心。
方才无缘无故,却忽觉一阵心痛。
他惘然未解,凝定在那里,试图寻找那心痛的来由。
却无由。
第36章 碧峡水(二)
申少扬盘腿坐在飞舟头, 身下的甲板在微微颤动,却不是因为逆风穿云。
他回过头,舟尾的阵法亮起一重重光晕, 重物凶猛撞击般发出“砰”“砰”的巨响, 每次巨响都令飞舟穿越长空的速度快上半分。
然而透过那层玄妙的光晕向后望去, 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银白,将远处的峰峦都遮住。
非得站在舟头,拼命向后仰去,才能勉勉强强看明白, 在飞舟数十丈外,一只宽翅如峦的巨大妖禽紧紧缀在飞舟后, 大喙高抬,远看竟似座塔楼,张口一吐,便是无数电光, 如流星般竞相追向飞舟。
流星般的电光追上飞舟,撞在舟尾, 轰然作响,便成了这一声声巨响。
舟头的另一侧,富泱和祝灵犀猜测着, 这只活脱脱如从神话中走出的妖禽究竟是金丹初期还是金丹中期,是否有特殊的血脉。
“金丹初期。”申少扬断定,“应该带有很稀薄的金翅大鹏血脉,足以令它在金丹期的妖兽中称王称霸。”
富泱和祝灵犀讶然, 山海域没有元婴妖兽,这里的妖兽带一点远古妖兽血脉都稀罕,那如今追在他们身后的这只妖禽, 岂不是这一域妖兽中霸主一般的存在?
“前辈,”祝灵犀望向飞舟上唯一的一位裁夺官,“是否该隐匿飞舟的灵气,绕开妖兽栖息之地,以免再招惹来妖兽?”
他们在阆风苑登上飞舟,由这位裁夺官驾驭飞舟,一路涉海翻山,走的是直来直往的路线,途中露过好几处妖兽聚居之地与繁华富贵之乡,飞舟愣是呼啸而过,半点没有绕道的意思。
这只大如峰峦的妖禽就是被他们这嚣张的动静所惊,半途追来,愣是缀在他们身后追了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