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一出,簇拥在老夫人身边的子女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开始劝她宽心,人群中懵懵懂懂的小孙子被母亲推上前来奶声奶气举起手帕:
“太奶奶,您别哭!太爷爷福气大呢!”
老夫人破涕为笑,摸了摸小曾孙的脑袋,弯下腰让他替自己擦泪,这时不知又是谁递上了披肩,替她轻轻盖上了。
她拢着自己的披肩,又直起身子,忧心道:“可是…大夫说最好每三个月用一次药…这次带来的药已经用完了……”
他及时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您放心,新的药正在准备,只是需要点时间。”
众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原本沉重的气氛愈加轻快起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欣喜的神色,他环视一圈,等着他们稍稍静下来,才问:“这次的药全部用完了?一共一百二十毫升呢。”
“是啊,”人群中一个年轻人兀地应道,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里隐有不满,“那瓶大的全用了也不管用,最后还是第二瓶有效果。我说,既然第二瓶有用,那为什么不全买第二种?这到底价值三点一个亿,你不会是故意以次充好吧?”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他的身上,方才眼底的欣喜与感谢仿佛云烟般被窗外投来的阳光驱散得干干净净,这些人站在阴影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望着面前这个儒雅的男人。
但他脸上笑意未变,静静开口:“二十毫升那瓶价值三点一个亿,另外那一百毫升是赠品。”
“你说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一小瓶还是二十年前剩下的,目前在国内已经绝版了,”男人悠悠道,“但你们也都看到了效果。”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众人又不禁想起刚才的情形,起初医生先是用了那瓶标记“A”的药水,但几次下药都没用,最后还是动了那瓶“S+”。
那只小瓶子仅是打开一条细缝,那股香味便瞬间充斥整间屋子,他们家老先生原本青白的脸色瞬间恢复不少,就连心率都起来了。
不过想起那时,几个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喉结不自觉上下一滚,又纷纷挪开视线。真是太香了,那股气味甜腻腻的,好似将空气都裹上蜜浆轻轻捏成一只软套子,猝不及防含住他们的命根子,一瞬间全身的血都躁动起来了。
这么一想,大家的表情也都好看了些,毕竟能救回他们家老先生一条人命,花多少钱都值得,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欲盖弥彰地握拳抵唇呛咳两声:“二十年前?那现在怎么买?这才要买就多买点,省得后面再花时间。”
“是啊,这样也方便。”
“二叔说得对。”
“……”
不仅是几个小辈,就连几个中年人都连声应和,神情真诚恳切,靠窗而立的男人笑着看过他们妻子脸上闪过的难堪,才说:
“现在还没抓到原料,暂时无法生产。”
“什么?那怎么办,爸的病可等不了!”
“国内形式与二十年前不同,优质的原料难找,能拥有这种药效的优质原料更是百年难得一见,即便是找到,多方面的阻力也比……”
“那又怎样。”
一直未出声的老夫人兀地开口,她已过百岁,但双目清亮,身姿挺拔,精致也依旧妆容,这些用金钱堆砌的荣光的确十分有效,如果不是因为金钱实在无法对抗自然规律,恐怕连脸上的皮肤都会是年轻时的光滑。
但男人转念又想,谁说金钱无法对抗自然规律,金钱的确能买到一切,否则躺在里面的那个老头子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老夫人开口,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无人胆敢插嘴,她平静道:“既然这种药难得一见,那干脆就带过来,养在我们家里。我们家地方大,来了就当阿猫阿狗养着,也是热闹。”
窗外应时闪过一道雷闪,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清澈碧蓝的天空再次被撕开一个口子,将探身出来的太阳硬生生扯进乌云间,整片天空再次堆满灰黑色。
男人的眉宇微拧,似是没明白老夫人说得什么意思,脸上温和平静一如假面一般的表情荡起波澜,他不顾老夫人身后肉眼可见兴奋起来的几人,头一回犹豫起来,道:
“老夫人,现在和二十年前不同了,他和二十年前也不同了。”
“那又如何?”
老夫人戴着珠宝的手优雅地扶了扶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双手交叠搭在腹前,下巴微抬,那是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倨傲,布满皱纹的双眼微弯,褐色眼珠中笑意不达眼底,清清楚楚倒映着男人僵硬的面孔:
“不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毋庸置疑的都是更有价值的人才应该生活在这个世上,有任何阻力尽管告诉我们,不计任何代价和成本,带过来就是,可以吧——薛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