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契说:“其实你没输。”他顿了一下,“没有人赢。”
听见这话,鲁特怔愣了一瞬。他明白了,也释然了。
“谢谢。”他虚弱地请求说,“我能不能去隔壁房间拿点东西?我什么也不做。如果不放心,可以让他看着我。”他指的是弗莱门。迪尔契气场太强,他暂时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
迪尔契看向弗莱门,像是用眼神探问:愿意吗?
弗莱门点头,说:“没问题的。”
“谢谢。”鲁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谢谢。”
警报声早就停了。走廊上,哨兵们歪七扭八地躺着。他们的存在把廊道都衬得狭隘了。
鲁特面不改色地绕过一具又一具哨兵的躯体,每一次抬脚都极其小心。他认识他们,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叫得出口。正因如此他才会把他们安置在顶楼。他不太信人,但这些哨兵都是他精心培养起来的亲信。
“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的对峙会比这复杂很多。我们会彼此纠缠,我出招,他接招,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从对方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它本该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我没想过,它能结束得如此草率。”
“您想错了。”弗莱门礼貌地接过话茬,“事实上,所有计谋最后都会变成力的比拼。最顶级的计谋是阳谋,我们手握不同的剧本,结局只取决于选择。”
弗莱门复述的是普莱森特的理念,他并不奢望鲁特能明白个中道理。但出人意料的是,鲁特干笑了两声,竟是认同了他的观点。
“是啊,所谓‘一力降十会’,多简单的道理,我居然忘了。”
“‘一力降十会?’”
“一本古籍里的,据说是东方人的智慧。以前,我的老师带我看了很多书。”
弗莱门这才确信,鲁特真是普莱森特的徒弟。卡斯特和鲁特,两个人孽缘不断,斗得两败俱伤,最可惜的是萨凯茨和普莱森特。他们一个走得太早,另一个也走得太早。
在老办公室前,鲁特停下脚步。他招待弗莱门说:“可以了,就到门口吧。里面很乱,我去去就回。”
没等弗莱门回应,他挣开弗莱门的束缚,迅疾地闯进屋里,一下把门从内部反锁。
弗莱门下意识地扑过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跟着是一声枪响。
弗莱门好像猜到鲁特要做什么了。他猛地撞向门板,幸好锁并不坚固,没几下就松掉了。
锁掉落在地毯上,发出微弱的轰鸣。
弗莱门破门而入,因为速度太快,踉跄两步才站稳。鲁特的尸体就靠在窗边,半边脸都焦掉了。他背对着弗莱门,两眼直盯着窗外,那角度看不着风景,有的只是一块永恒的云霭。
第36章
鲁特自杀的消息很快成为一场新闻,传进了普莱森特耳里。当时他终于和卡斯特见面,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在普莱森特的掩护下,一起去了萨凯茨的花园。迪尔契携着弗莱门姗姗来迟,后者把这事儿讲了出来。普莱森特听后只是点头,再没有更多的表示,然而在场人士都看得出来,他情绪有些低落,不像往常那般从容。
“可能,这就是命吧。”沉默一阵后,普莱森特叹息着开口,“我们希望事情往一个方向发展,但不是每次都能如意。理性的推论无法揭露其中非理性的事件。我很多年前就明白了这点,但每回遇上,还是忍不住感慨生命的可畏。”
“如果,我是说如果——”弗莱门环视一周,目光从卡斯特身上扫过,他纠结片刻,挑了个相对温和的措辞,“如果当初让鲁特和别的人作为一个补充加入到瑞斯坦的决策之中,会不会他就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或者告诉他,其实他也是被某个人所重视的,他会不会就不这么的,嗯……偏执?”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假设,弗莱门。之后还有很多事儿要办呢。”
尽管普莱森特为了接应,提前用精神攻击迷晕了一白塔的人,但鲁特死亡一事还是在翌日发酵开来,连同卡斯特失踪一道,成为瑞斯坦自建立以来最大的恶性事件。媒体抢眼球、搏曝光的本性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平台推送上,很少有人正儿八经地谈论此事,数不清的阴谋论甚嚣尘上,它们满足了大众猎奇的心理,继而带来新的爆点。
目前的主流论调中,最有市场的是卡斯特谋杀论,因此十篇报道里八篇有都和它扯上了关系。这论调首先由一家名为“瑞斯坦轶事”的小众自媒体账号推出。过往每一次抛头露面的影像数据都被当成了素材,账户持有者通过逐帧分析,详尽地介绍了主角二人此前的矛盾,并得出他们积怨已久的结论。当然,视频里大部分内容都是捕风捉影。卡斯特到最后也不认为鲁特有多么恨自己,他们只是缺少沟通,彼此间有一些摩擦,远不至于到仇恨的程度。可惜看客们不愿这样想。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许多个事件,其中有必发的,也有偶发的,其中偶发居多。然而很多人并不愿意承认这点,于是千方百计地给偶发事件找理由,找借口,偏偏又不深入挖掘背后的必然逻辑,而是放思维一个自由,不受控地滑着,就跟走路上踩到块香蕉皮一样,滑到哪就算哪,结果当然是追着别人的节奏,仿佛风里的野草,风往哪儿吹他人就往哪边倾倒。怀疑论者习惯否定一切,最后往往要在思维的绞绳下抹杀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