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仍继续开口道:“若说当时我只是怀疑,今日与丁太监一番唱念做打,便确认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想,正常情况下,丁冠一在得知魏奇观奶兄家的管事是告密者后,第一反应该是‘有这层关系在,管事应当直接报于魏同知啊’,或者是‘魏同知真是会避嫌,自己不出面’,再不济也是质疑‘魏同知从何得知的情报’。但丁冠一却直截了当地说,魏奇观本人‘想要通天的仕途’。为何?”
秦深答:“你虚构了个‘告密者’,丁冠一就立刻将魏奇观划定为叛徒了。而且背叛的动机很充分——他怀疑魏奇观不再受户部掌控,怀疑对方要借着你的手,把此案的真相卖给皇上,以博取仕途。如此看来,丁冠一的确是户部的人,或者说,是卢敬星的人。这可真稀罕。一个太监。”
叶阳辞颔首:“太监也是人,未必个个都能抱到够不着的龙腿,尤其是利益当头时。你且看,魏奇观能不能活过今夜。
“他若活不过今夜,八成为丁冠一所杀;死因若为意外,那便是十成。打赌么?”
秦深扬了扬眉:“赌什么?”
“我输了,罚自己日日晨起‘照身’,不得懈怠。你输了,罚你为我守夜,毕竟本官又伤又病,柔弱得很,正合被人趁虚而入。”
秦深不假思索地道:“我赌魏奇观不会死。”
第78章 天上归来雪满身
魏奇观死了。
不仅死在自家浴室,死因还很意外。据说是因冬夜寒冷,屋内多摆了几个炭盆,加之门窗紧密,魏同知于浴桶中酣睡而亡。
捕房还未来得及勘察死亡现场,因为同一时间,州署衙门深夜走水。
知州大人居住的后宅,小厨房因用火不慎烧了起来,干柴油垢遇火则燃,很快迁延向旁边的主屋。
仆役们半夜惊醒,纷纷冲出来提水扑火,呼叫着:“快灭火!快!”“知州大人还在屋里,快去救啊!”
就连看守书房银箱的衙役与兵丁们,都惶惶不安地望向主屋的冲天火光,估摸着要多快扑灭,才不会沿着游廊烧到书房来。
有人拿魏同知的手令与腰牌,前来书房传讯:“魏同知有令,命署内衙役尽数前往主屋救火,谁能将知州大人从火海中救出,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一辈子吃喝不愁了!衙役们无不红眼,皂隶班头还挣扎了一下:“可是知州大人亲口下令,命我等看守书房,绝不能离开半步。”
传令官吏跺脚:“叶阳知州人都快没啦,你们还死守口令呢!人命大于天,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快去救大人哪!”
衙役们一听也对,知州大人若死于火场,上头追究起护卫不利的责任,他们这些当差的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还有王通判调来的两百兵丁,轮流巡逻、看管呢。
于是衙役们急匆匆离开书房,去取水扑火。
不多时,王通判也赶来了,带了一支百余人的新队伍,下令看守书房的兵丁们换防。
“集合,换防。”他擦着满头汗,嘴唇有点哆嗦,“守卫之责移交给他们,兵房的弟兄都随本官去,魏同知出事啦!”
兵房的头目称为“经承”,这经承姓翁,出于谨慎再次出言确认:“通判大人真要我们将守卫银箱的职责移交出去?卑职瞧这些人眼生,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弟兄?”
王通判劈手给他一耳光,训斥:“忤逆上官,是想抗命吗?”
翁经承捂了脸,低头答:“卑职不敢。”当即招呼手下集合,随他离开。
新换防的兵丁当即接管了书房,为首之人国字脸,生得英武,眉头有颗蓝黑色的痦子。他环视满屋堆叠的木箱,下令:“统统搬走。马车到位了吗?”
“到位了。”手下回答。
于是百余人齐力搬运,很快将银箱搬运到马车上。
这马车是军中运粮专用的四轮辎重大车,每辆能负重一千五百斤。
银箱子虽体积不算太大,但总重高达一百八十七万两。一斤十六两,换算后将近十二万斤,五辆大车来回装了十几趟,才算把银箱彻底搬空。
搬运队伍心生庆幸:好在州署离钞关衙门不远,来来回回,拢共两个时辰不到,就能大功告成。至于烈焰冲天的知州后宅主屋,烧吧,最好连人带房烧成一地灰烬,永绝后患。
钞关衙门内,丁冠一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葵花纹样盘领衫,外罩一领厚厚的毛披风,揣着手,满意地环视着满院堆叠的木箱。
“干爹,都在这儿了。”眉生痦子的孔武青年恭敬地唤道,“绝大部分是白银,还有少量黄金,我看至少得有两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