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赢了局面,扫清了障碍,却并未恃功自傲,反而主动将最终的裁决之权,连同自己的声誉与前程,再度恭恭敬敬地奉还到帝王手中。
他心知肚明,待萧瑾桓勾结外敌、意图谋逆的桩桩铁证,乃至皇后昔日那些不可告人的阴私彻底摊开在圣前之时,帝王在震怒之余,难免会回溯根源。
思及他谢惊澜在此局中扮演的角色,一个窥破秘密、推动变革、甚至某种程度上“逼迫”这位君父做出抉择的臣子。
若陛下对他心存丝毫芥蒂或猜忌,那么,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对一切关联之事的迁怒与冷处理。
他不能冒险,不能让那桩关乎凝儿母亲一生清白的旧案,再生枝节。
所以,他要以此换取帝王彻底的安心。
直到夜色漫上台阶,李公公才捧着披风出来,“侯爷,圣上让您回去歇着。”
谢惊澜缓缓抬起头,纷扬的雪花落在他鸦青的鬓角与眼睫上,已然凝了一层清寒的霜白。
他望着紧闭的宫门,缓缓叩首。
他知道,可以了。
他为了她,做到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高高宫墙之内,一抹纤细的身影,亦陪他跪于同一片雪天之下。
第148章 我撞见你是有意的
萧瑾桓与皇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连同构陷渌昭仪的旧案,再也无从遮掩,血淋淋地摊在了成宣帝面前。
震怒、失望、痛心,种种复杂情绪如同毒藤般绞紧了帝王的心脏。
他几乎是咬着牙,下了那道冰冷的旨意:
“废太子萧瑾桓,忤逆不孝,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幽庭,非死不得出。”
“皇后佟氏,德行有亏,纵子行恶,难堪母仪天下之责。即日起废去后位,迁入长门冷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关于渌昭仪的一切,关于那段被阴谋与岁月彻底扭曲掩埋的过往,成宣帝心知,唯有见了张正合,方能窥见完整的真相。
他迫切地想知道,当年她离开宫廷之后,究竟度过了怎样的岁月,又是如何香消玉殒?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心中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近乎怯懦的犹豫。
他有些不敢去面对,害怕从那人口中听到更多不堪的、证实自己当年何其昏聩偏信的细节。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拖延的借口——
过两日便是小世子的满月宴了,待宫中喜庆之气冲淡了这些时日的阴霾,再召那张正合入宫问话不迟。
……
东宫满月宴。
赴宴的时辰将至,谢惊澜在府里换好行装,看着小脸粉雕玉琢的儿子,眸色深沉。
他挥退了下人,蹲下身,与夕宝平视,“夕宝,想不想娘亲?”
小夕宝闻言,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小嘴慢慢往下撇,奶声奶气地道:“想…很想娘亲…”
谢惊澜心中刺痛,却只能默念着:对不起了儿子,爹爹得利用你一下。
他用一种鼓励和暗示的语气低声道:“夕宝虽是男子汉,但男子汉若是想娘亲了,也不用憋着。你哭得越响,娘亲就越知道你在想她,那她便很快能回来了。”
这话如同精准地戳中了小团子心中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小夕宝先是小声地抽噎起来,随即越想越伤心,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最后终于忍不住,“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小身子一颤一颤,伤心极了。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老夫人和丫鬟嬷嬷们。
老夫人心疼得不行,赶忙过来搂住重孙,“哎呦,这是怎么了?快告诉老夫人,谁惹我们夕宝了?”
小夕宝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哽咽着:“想…想娘亲…呜呜…要娘亲…”
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语气愈发坚定,“瞧瞧这孩子想的…陛下这到底要等到何时才肯松口!若是…若是陛下再不肯成全,我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求也要求得陛下让凝儿回来看看孩子!”
谢惊澜站在一旁,看着痛哭的儿子和激动的祖母,唇线紧抿。
……
东宫今日张灯结彩,小世子的满月宴依制举行,庄重而喜庆。
乳母抱着身着大红吉服的小世子出殿亮相时,更是引得一片赞叹贺喜之声。
礼毕开宴,丝竹声起,觥筹交错,一派皇家气象。
宴至中途,气氛稍显松弛。
温凝随着乳母将小世子送回太子妃寝殿后,独自沿着花园小径返回宴席。
行至一处僻静假山时,忽听得一阵压抑的女子呜咽声。
她下意识驻足,透过嶙峋石隙望去,竟是五公主醉意朦胧地将徐嵩紧紧抵在假山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胸前,
“呜呜…母后和哥哥…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