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澜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得极近,“本侯怎就成了胡言?”
温凝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他眼底的认真堵得哑口无言。
“那也不成。”她咬着唇,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想做外室,自己赁屋,门闩在自己手中,若是出去还住侯爷的宅子,便与外室无异。”
这话说出口便像根针,轻轻刺破了她这些时日苦心经营的平静表象。
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肩,男人眸中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从未想过让凝儿做外室,我想……”
话未说完,温凝已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仓皇侧首,不敢听那未说完的承诺。
他是安远侯,天子钦封的骠骑大将军,掌着京畿兵权,云端上的人物。
而她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不可能的承诺便不允他说出口。
温凝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尖叫着让她逃开,与他一刀两断,往后和夕宝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可另一个声音却胶胶着着的,带着点连自己都唾弃的不舍。
这种不舍,比做外室的恐惧更可怕。
它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勒得她心口发闷,却又贪恋那些与他缠绵带来的暖意。
温凝被他看得心慌,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
“今日……今日先不看了,改日再说吧。”
说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穿过铺子回到马车上。
谢惊澜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左右,她都逃不掉的。
不过是要慢慢铺陈,让她一点点卸下防备,直到再也离不开。
……
马车里一路静悄悄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细碎的日光,落在温凝垂着的眼睫上。
谢惊澜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还在想方才的事?”
温凝抬眸,撞进他带着几分了然的目光里,又慌忙低下头,小声道:“没有。”
“没有便好。”
他抓过她的柔荑,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前头有家书坊,去挑几本书吧。不然,你无事时,再寻来些由头将我拒在千里之外,那可怎么好。”
温凝被他这话堵得一噎,脸颊腾地就红了。
她抬眼瞪他,没应声,却也没反对。
马车停在书坊外,伙计见一对璧人下了马来,忙不迭地迎上来。
谢惊澜挥挥手让他自便,只对温凝道:“去吧,喜欢什么书尽管挑。”
温凝进门见柜台后站着个貌似掌柜的人,正低头用桑皮纸包书,见她进门,只含笑点头,并不出声打扰。
书坊四壁皆是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
她目光扫过书架上的签牌,才惊觉这里的书竟这般全。
对面整墙全是经史子集,经部用靛蓝布函,史部选赭石绫面,子集则统一玄色楠木夹板,书吏按四库分类排架。
左侧专设一柜算学,上格陈着泛黄的《九章算术》竹纸刻本,下中列还有《测圆海镜》、《缉古算经》……
右侧则是杂记话本,从古雅小品到坊间俗事,封面上的才子佳人衣带当风,眉眼生动。
见身后侧的架子陈列着医书农册,便不禁令她眼前一亮。
书坊正中还有两张梨木大长案,两侧燃着檀香,青烟袅袅,缠绕着书架攀援而上。
一张案上摊着新到的抄本,纸页尚带墨香。
另一张案前围着五六个年轻男子,瞧着像是附近书院的生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待瞧见温凝站在满室书香里,倒比案上那些绣像话本里的女子还要清润几分。
几个男子霎时都住了声,手里的书卷忘了翻,只愣愣地看着她。
谢惊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那几个生员看凝儿的眼神太过直白,眉峰不禁蹙了起来。
接着男人刻意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温凝身侧。
温凝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本就有些不自在,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气息,下意识往谢惊澜身边靠了靠,目光匆匆掠过那张桌案,便走向了最里头的医书区。
谢惊澜在她身后站了片刻,见她翻来覆去都是些医理药典,眉峰微挑,便转身踱到话本架子前。
指尖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排排书脊,目光在那些画着才子佳人的封面上逡巡。
他向来只读经史子集与兵书战策,偶尔翻些算学典籍,对这等杂书从来嗤之以鼻。
可今日鬼使神差的,或是藏着算计的,待回过神来时,怀中竟已摞了三四本,皆是些浓情蜜意的话本子。
有《王爷榻上娇》,讲的是冷面王爷独宠婢女,为她遣散后院三千佳丽。
还有《绣榻春宵》,写的是冷面将军与逃难医女的故事,银甲未卸,红烛高烧,治着治着便成了巫山云雨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