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开。”凌天水并未看他,目光只在韦灃阳身上一扫而过,便即握紧了手中的利刃。
千灯微侧过脸,看向因为要制住她而紧贴在她颊畔的凌天水。
这般贴近,让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密林之中,她伏在凌天水的背上,被他背着一步步走在阴翳林间的情形。
相似的亲密暧昧,截然不同的情形。
而凌天水的声音低低在她耳畔响起:“对不住,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我娘遭受过的侮辱,暴露于人前。”
千灯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对着冲上来的纪麟游、更对着面前的韦灃阳道:“别担心,都让开吧,我送他一程。”
薛昔阳急道:“县主,你虽一贯信任他,可此人心狠手辣,又狡诈无情,我担心他……”
“不至于,他只是要脱身而已,我想等到了安全之处,他自会放县主回来的。”崔扶风却抬手拦住了众人,直视着凌天水,一字一顿问,“凌天水,你可愿承诺?”
凌天水的目光最后在孟兰溪的尸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将利刃从千灯的心口移开,沉声道:“放心,等我脱身后,县主自会安全回府。”
崔扶风不再多问,立即示意韦灃阳放人:“朝廷若过问此事,一切后果,由我大理寺少卿崔扶风一力承担。”
事已至此,韦灃阳只能郁闷地示意士卒退开,任由凌天水挟持千灯一步步退到门外。
他来时所骑的马匹正候在门边,看见他来了,小步上前。
凌天水拉着千灯飞身上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催马如离弦之箭,转眼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只纵马驰骋过大小官道。
过了最后一家客舍,垂柳成林,正是长安士人送别之处。
他停下了马匹,沉默地放开了一路紧揽着她的双臂。
初夏的风卷起枝叶丰盛的柳枝,擦过他的脸颊,也擦过她的肌肤。这般温柔和煦的场景,却让千灯胸臆冰凉。
她咬一咬牙,撑住马鞍脱开了他的怀抱,跃下马背,独自站在了垂柳古道上。
抬眼看见黑马身上条条湿痕,她目光转向他的腿上,明白这是一路疾驰中他腿伤绽裂流的血,早已浸透了马身。
她心底又是畏惧又是难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硬气的人,在这一路的飞驰中闷声不响,竟没有让她察觉出半分异样。
马上马下,两人隔着远远洞穿而来的风对望,咫尺却如天涯。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抬鞭指向不远处的低矮房屋,低声道:“原本,我将孟兰溪安置在那边,已经收拾行李,准备尽快送他去西北了……看来,如今安排的这一切,都要用在我自己身上了。”
那是间不起眼的简陋房舍,地处偏僻,又隐在柳荫之中,若不是他指出来,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般普通的院落。
千灯下意识瞥了院子一眼,却发现院门是虚掩的。
凌天水亦察觉到了不对劲,孟兰溪生性谨慎,离开时怎么会没锁好藏身之处?
与她对望一眼后,他下了马,欺近了院门。
虽然脚上有伤,但他个性强硬,即使带伤也不肯在人前示弱,看着还是行动如常。
就在靠近门缝之际,他一眼扫到里面,立即拉着她侧身闪到了一旁。
千灯还在错愕间,却见屋内踉跄扑出一条蓝色身影。
她身上的宝蓝色绸衫已经污秽破烂,新的旧的血迹纵横,可她根本不顾,甚至面容上的伤痕都没有处理,只有一双眸子喷着幽微的火光,射出骇人的执着,直扑千灯而来:“零陵县主,你是零陵县主!”
千灯一眼认出她就是蓝秀容,那日在破庙中见过一次,但当时千灯是男装打扮,而且并未泄露身份,蓝秀容不应该认得出她才对。
“他说你会来的……你真的来了!”
第七十章 万劫不复
她气力衰竭,声音有些嘶哑,整条身影扑倒在门边,却还兀自伸着手,企图抓住千灯的衣摆。
原来她的心口插着一柄匕首,已经深深刺入胸膛,她却还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出门来似要对她说什么。
这情形古怪中又透出点诡异,千灯之前虽然怜惜她的遭际,但也在山林中差点遭了她和冯翊的黑手,因此对她自然多加防备,并未上前搀扶她:“他是谁?谁指引你在这里等我?”
蓝秀容没有回答,但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她只用涣散的目光盯着千灯:“零陵县主,我快死了……有件事,我求你……你答应我,我会报答你的……”
千灯没有回答,只警觉地握着手中的利刃,俯头看了看她的伤势。
她胸口衣襟散乱,鲜血从深深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确实已经濒死无疑。只是匕首并未刺入心口,而是胸乳间,所以没有速死,但是伤及肺部,口鼻中全是血沫,也已是无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