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那套折叠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忽然共情起今早收到戒指的凝遇。面料细腻舒适,冰冰凉凉的,可此刻放在我手中,却像有把火,灼得掌心生疼。
那场谈话之后,存影叔对我究竟还存着多少芥蒂,我说不清。我原以为他的彻底失望是不可挽回的。却发现,那不过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火气。
他不计前嫌,依然将我视作家人。我实在不知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直面他的目光,又该以怎样的情绪,去感激他一次又一次的关怀与包容。
福伯叫我不要站着傻愣,我这才回过神,去换衣服——意大利品牌Brioni的深灰色三件套,面料是高支数羊毛混丝,细密平整,线条干净利落,光泽内敛却透着柔润,藏不住的精致感从每一道剪裁里溢出来,想必又是一笔大开销。
我一边走着,一边低头理了理下摆。脚还没踏进大厅,沸腾的人声便涌入耳中。
抬眼望去,大门前,季凝遇与存影叔并肩站在闪光布和高脚架旁。长沙发的主位上,四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紧挨着连坐。外婆微微侧身,替外公理着衣领,身后是各家聚成一团的小辈。我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全家福阵仗——所有人都穿着统一主题的服装,却在款式上因年龄性别而细细区分,雅致而不呆板。
我的目光很快被统领全局的存影叔吸引。他保养得宜的面庞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正俯身对他宝贝儿子低声说着什么。
或许是我的注视太过长久、滚烫,季凝遇猛地一个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几乎就这一眼,身边流动的时间停滞了。嘈杂的声音像被抽走,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我仿佛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心脏起伏的韵律;闻到一缕混合着麝香与广藿的美妙气息,热烘烘的暖气发酵出安息香和琥珀的苦意。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我思念的气味,我爱人的气息。
有人在我身旁轻咳,我才回神,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心虚地四下寻找自己的位置。但无论目光如何游移,总会在那道自带光晕的身影上停留。
季凝遇同样低下了头。以他的性子,若我看得够仔细,大概能瞧见那双耳尖泛起的绯红。
“大哥哥!站、站我这!”
稚嫩清脆的童声直钻进耳膜。我顺声望去,走到一位温婉的女人身旁,和她怀里的小妹妹打了个招呼。小女孩洋娃娃般精致的五官,带着童贞的笑,确如凝遇所说般喜人。
福伯绕着人群走圈,确认每个人的位置。我站在最左侧,旁边的人也差不多都站定了。打着侧光的灯架金属杆泛着微亮,透过光布散出的热度在衣领间慢慢聚起。
挨得越近,耳朵里就落进低声细语就越多——
“背挺直些!”是二叔又在训着自家儿子,“每天死气沉沉的,没个精神样!”
“好啦好啦,”有人跳出来当和事佬,“大过年的不说这话。”
“存影啊!”季老爷子一出声足以镇住整个场子,就像有人在热闹的水面丢了一块石子,瞬间让右边安静了几分。我侧头朝前看去,只见他身子挺得极直,双手稳稳撑在膝盖上,冲着最前面两人喊:“你父子俩设备调好没?要不要我来看看。”
“爸,你要是想玩了就直接来前面!何必还催我们一手?”
“你还别说!我手还真有些痒了。”老爷子笑着,身子前倾了些,却被一旁的奶奶按了回去。
“老实坐着!先拍完所有人的,等会儿你再去。”
众人被这番打闹逗笑。老爷子回头朝后方望,眯起眼大声道:“那等会儿我们散了,你们都来找我拍几张啊!”
“好了,坐正,看前面——”
凝遇和存影叔已经回到人群中,站在温姨身边。他们一家作为最大的,自然站在长辈后一排的中心位置。以相机为中轴线,右半边是温姨家的人,左半边则是更为庞大的季家。
“大家伙都笑起来啊!”
存影叔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回荡在偌大的厅堂,“五、四、三……”
我听着倒计时,直视右前方的相机,弯起唇角,笑——两侧的闪光幕布垫着底光,闪光灯连着五次亮起,白光在眼前炸开,晃得眼生疼。
“好好玩!妈妈!”
“凝遇,去看看有没有要调整的。”
季凝遇一路小跑去到前面查看第一次成图,弓着身子扶着相机,过了一会儿举起大拇指,说:“没问题!再来两组!”
在一声又一声“滴”中,我渐渐对那大功率闪光灯的白光免疫。光一次次落在脸上,又迅速退去,留下短暂的残影在眼底晃动。几息的黑暗还未沉淀,下一道炙亮又砸下来,如此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