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本书终究是被墨迹所污,温沉吟脸色愠怒,似乎要出声怒斥。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满是茫然的脸上时,最终还是泄气一般,隐忍着没有吭声。
马小六虽然胆大妄为,却也懂得察言观色。
相识至今,他也已经知道温沉吟虽是习惯了喜怒不行于色,平日里自己再是胡闹也好,只要不触及与裴瑾相关之事,她都不会明显地表露自己的情绪。
如今见她面色凝重,胸膛重重起伏着,就连一双眼睛也因为气愤微微泛红,便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惹恼了她。
于是他也赶紧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拿到手上,认真查看了一番。
被墨汁沾染的部分其实并不大,也并不会影响到内容的阅读。
仔细看来,只有几行作为批注的小字变得有些模糊。
长长的一阵沉默后,马小六慢慢凑近她的身旁,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讨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弄脏你的书的。若是市面上还买得到,我买一本陪你好不好?”
温沉吟双眼微阖,轻轻喘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因为他那小心翼翼的态度而怒气稍减,还是根本不想与他多费唇舌:“罢了,这本书也不是什么罕见物。以后你小心一些便是了。”
听她口气平静,似乎真的没打算再追究下去,马小六心下一松,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当即指着那几行被墨迹沾染了的小字,不动声色地吹捧道:“对了,这首诗是你写的吗?我刚读了一遍,觉得这本书里就它写得最好!”
对于他那显而易见的讨好行为,温沉吟只觉得嫌弃,就连口气也带上了几分嘲弄:“你喜欢?”
“当然!”
“那你最喜欢哪一句?究竟为何喜欢?”
“……”
在他瞠目结舌的反应中,温沉吟将书重新拿了过来,看向了那几行已然模糊不清的小字,轻声念了出来:“血浸吴钩霜浸瞳,半旗残月压雕弓。匣中尚有合欢结,不勒燕然便作烽……这首诗写的是将士出征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壮志,以及对心上人记挂之情,你若喜欢,我便再找一些这样的诗句给你瞧瞧。”
听闻自己不过随口拍了句马屁,居然又讨来了新的书目,马小六赶紧讪笑了起来:“那倒是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觉得吧……这首诗好是好,就是又是流血又是残月的感觉不太吉利。说起来,你一个身份高贵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喜欢读这种诗?像你这样的姑娘,不是都喜欢读一些《女则》《女训》之类的书么?”
温沉吟目光微垂,似是不想再解释。
但在对方一脸好奇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哼了个声音出来:“因为这首诗,是瑾哥写的。”
马小六闻言一愣:“你是说……云麾将军?”
“嗯……”
话题既然已经被挑起,温沉吟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当年他才十七岁,却已经要跟随父亲去北境驻守。大概是临行之前颇有感触,便写下这首诗。”
马小六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向了眼前的书本:“这么说来,这本书也是云麾将军的?那怎么会在你这里?”
温沉吟被他的问句勾起了回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很多年前,因为机缘巧合,我和瑾哥曾在一起念过书。只是没过多久,念书的敌方没有,他也离开帝都,去了北境……作为纪念,他便把这本书送给了我。”*
“原来你们还在一起念过书啊,这就难怪了……”
马小六点了点头,似是也陷入到了某种回忆。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却多出了几分试探:“你说这首诗里,写了对心上人的记挂,那是不是说,云麾将军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
“……”
“那你呢?你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吗?”
这番接连不断的追问实在是太冒犯,太失礼了。
但马小六那认真又急切地模样,看上去却不像是在八卦,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时间,温沉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羞赧还是窘迫,只能装作没听到一般,抬眼看向了窗外。
马小六等了一阵不见回应,似是有些失望,最后只能拿着书本,重新走回了书桌旁。
那天下午,向来聒噪的马小六很是难得的一直保持着安静,只是默默翻阅着手里的书本,像是想要从那些零散的批注中,找出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温沉吟远远坐在窗下,看着他满是专注的模样,心中翻涌着的却是有关于那个少年的回忆。
只是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
如今记忆犹在,那个写下“匣中尚有合欢结,不勒燕然便作烽”的少年,却已经不在她的身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