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错落之间,她甚至可以想象对方在写下这些句子时,那时而心伤失落,时而眷恋深情的表情。
但是那样的父亲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陌生了。
在她心中,对方一直是一个冷血、薄情、为了仕途和荣誉可以将至亲放上赌桌的人。
所以她无法想象他独自一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母亲的遗物追思落泪的模样,更无法想象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写下这一封封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看见的文字。
他是后悔了吗?
还是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消解自己的痛苦?
当她用冷漠和反叛表达自己的怨恨时,那个被她怨恨着的人,心中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这一刻,温沉吟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在他那些看似冷漠古板的外表下,究竟都藏着怎样的深情和炙热。
怀着满腹的惊惑,她加快了翻阅的速度,试图从那些零碎的文字中找到答案。
当所有的内容都被她看完之后,她的心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只剩下了空茫茫的一片。
错了……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错了。
当初她将那块下了毒的糖糕塞进谢安凝的嘴里时,一切就已经陷入了死局。
大夫的诊断也让温北堂第一时间就知道,谢安宁所中之毒是由下毒者亲手调配,成分比例也有之下毒之人才清楚,若是没有特定的解药,妻子的死亡已是定局。
但是她不眠不休地守在谢安凝身旁,自责不安的模样刺痛了父亲的心。
为了不让她的后半生,始终被“母亲因自己而死”的念头所困,温北堂才会编造了一个谎言,告诉她谢安凝所中之毒已经被化解,只要好好修养,便能逐渐康复。
因为那个谎言,她将满心的自责化作了期盼,心心念念只盼着母亲能够早日好起来。
但与此同时,她的父亲却因为妻子即将面对的厄运而饱受折磨。
在接到下毒者的那封信后,他已经能预见等在前方的是万丈深渊,但为了给性命垂危的妻子争取最后一丝生机,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可奇迹最终没有发生。
原本精心排布的诱敌计划被提前泄露,谢安凝终究没能逃脱死亡的厄运。
而她也因此理所当然地把满心的伤痛和怨恨都指向了自己的父亲。
其实如今想来,当时的阴谋既是出自顾正霆之手,事发之后,自然也会利用自己的身份,密切注视着温北堂的一举一动。
而温北堂定然也已经从那场悲剧中觉察到了什么,因此在裴氏父子遇难之后,才会那么执着地要抓出背后出卖他们的真凶。
只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保护,这些事情温北堂从未对她提过。
他一直用这样笨拙的方式一直保护着她,所有的痛苦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在妻子的遗物前默默吞咽。
他宁愿她误会他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对他态度漠然,一再忤逆,也不想让她长久的陷于自责的痛苦中。
随着往事一件件地纷至沓来,温沉吟的眼眶逐渐湿润。
模糊的视线里,马小六的面目与父亲逐渐交叠。
相识至今,他也一直在骗她。
每次她处心积虑地想要戳穿他身上的伪装时,他要么是插科打诨,试图把事情蒙混过去,要么就是笑得一脸无奈。
可每次他看向她时,藏在眼底的,却如温北堂一般带着温柔的深情与呵护。
欺骗对于他们而言不是伤害,而是小心翼翼的一种保护。
为了她能够无所负担地活着,他们愿意替她承受所有的不堪与痛苦。
此刻,在这间安静的琴房内,无数的愧疚、释然、温暖与痛苦扑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最终,她俯身抱住了眼前的那架古琴,失声痛哭。
第80章 借口
那日之后,温沉吟大病了一场,最严重时,几乎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
昏昏沉沉之间,她总是会见到生命中那些最重要的人。
那其中有将她抱在膝盖上,轻言细语地教导她弹琴的谢安凝,有面对着她的冷漠和反叛,却总是沉默隐忍的温北堂,有总是跟在她身后,牙牙学语叫着“姐姐”的温珩。
她还总会见到一个少年,拉着她的手,在灯火璀璨的长街中走过。
但是每当她抬起眼睛,看向他的脸时,却总是无法认清,对方究竟是裴瑾还是马小六。
好事将近之时,府中的大小姐忽然病倒,温府上下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尤其在发现小姐的大婚对象忽然消失后,府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
索性温沉吟素来治府有方,即便是在这疑云重重的氛围里,下人们依旧保持着有条不紊的秩序,并没有什么人胡乱议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