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下,他却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已经不记得当初那一剑是如何刺出去的了。
但却始终记得温沉吟中剑之后,脸上的表情又是错愕,又是痛苦。
他还记得对方一步步地走到他身前,握住他手腕时,血从他手心流过时的温度。
那种感觉,又冰冷,又粘腻,让他至今想起,都会浑身颤抖。
更早一点的时候,也同样有一个人,用他沾满血迹的手掌握住过他的手。
那个时候,那个人气息奄奄地躺在他的怀里,向他进行着最后的嘱托。
他说,我知道,燕国我是回不去了,所以从今以后,你要帮我好好的照顾阿吟。
他还说,这件事情,原本是我对你不起,是因为我的私心,才会酿成大错。但我又想,既然错误已经发生了,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只要我用心爱护她,或许有一天,她也能真正地爱上我。但是后面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勉强不得的……只有把她还给你,她才能真正的开心快乐……”
他一直记得对方的嘱托,所以也一直再竭尽所能地保护着那个女孩。
不仅是为了那个人,也是为了他自己。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保护,他的秘密,也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从夏翌之死,到萧权获救,再到阿贵横死街头……一次次被打乱的计划,都在加深顾正霆对他的怀疑。
虽然每一次的变故中,他都会竭尽全力加以掩饰,来洗脱自己的嫌疑,但他心里清楚,顾正霆之所以会将他留到现在,并非是因为他的种种补救真的打消了对方的疑虑,而是大事未成之前,对方还舍不得弃掉他这颗棋。
归然山的刺杀行动,其实是他洗脱嫌疑的最好机会。
只要顺利除掉魏弘宣,他就能切切实实地向顾正霆表明自己虽然为情所困,但是对他却依旧绝无二心。
所以即便知道,刺杀一旦成功,大燕朝堂必定引发动乱,温氏姐弟也会因此而伤心,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剑尖指向了魏弘宣的胸口。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任务即将成功之时,温沉吟会忽然挡在魏弘宣的身前。
那势在必得的一剑,也最终刺入了对方的胸口。
虽然他极力收势,避开了对方的要害,但那顺着剑身潺潺滴落的鲜血,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仓皇放弃,任务终究还是失败了。
而这一次的失败,不仅意味着顾正霆绝不会再放过自己,也意味着他长久以来的隐忍蛰伏即将功亏一篑。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不仅辜负了那个人的嘱托和期待,还亲手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孩。
他不敢去想温沉吟如今究竟怎样了,自己的那一剑会让她承受多大的痛苦。
他也不敢去想对方是否会因为他半途停手而心下起疑。
虽然在四目交接的那一瞬,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接踵而来的悔恨与自责让他开始觉得,要是当初回到燕国的人不是他,而是裴瑾就好了。
如果回来的人是裴瑾,如今的一切就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他会义正言辞地揭穿顾正霆的真面目,替曾经因他的背叛而枉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会威风凌凌地的站在战场上,将敌人击退,守护燕国的安全。
对于自己的心爱的女孩,他更会光明正大的她护在身后,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对于裴瑾,他曾经有过羡慕,有过嫉妒,甚至还有过怨恨。
为什么明明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一个可以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受到旁人的敬仰,成为令人信服的天之骄子,另一个却要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依仗着杀母仇人的养育,一直在江湖上颠沛流离。
所以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一直在偷偷的观察他、模仿他,甚至试图成为他。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区别不仅仅是因为命运的拨弄,而在于面对绝境时的心志与信仰。
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比不上他的。
思绪纷扰之际,耳边传来一阵轻轻地敲门声。
马小六赫然一惊,迅速收敛思绪,翻身坐起。
还没来得及下床,房门已经被人推开。清浅的月光之下,温沉吟抬着一壶酒和几个小菜走了进来。
“你是准备要休息了吗?”
“还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坐下来陪我喝两杯吧。”
在她轻言细语地话语声中,马小六匆匆跳下床,将蜡烛点燃。
烛火轻摇之间,温沉吟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然后分别将他们身前的酒盅斟满。
虽然同在温府生活了这么久,但他们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在一起秉烛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