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眼神却专注得可怕,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地扫描、分析、记忆着纸张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看得很慢,却异常仔细,不肯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关于成王谢知谨近年来在朝中、军中的势力渗透,关于几支背景复杂的西域商队的异常动向和巨额资金流向,关于朝中几位位高权重、可能与成王有所勾结的重臣的癖好、软肋与阴私,关于北境几个关键军镇中那些可能被收买、安插的将领名单……甚至,还有一些极其隐晦的、关于十五年前那场惊天旧案的零星碎片信息,隐约指向某个早已淡出权力中心、却可能依旧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庞大阴影。
沈太医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冷汗湿透了内衫,却又不敢出声劝阻,只能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拭去冷汗,端上温水,尽管对方几乎喝不下去。
忽然,谢知白的手指在其中一份看似普通的密报上停顿了一下。
那上面记录着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
三日前,就在赏梅宴风波骤起、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之时,城西一处登记在成王母族一个远亲名下的僻静别院,深夜曾有一辆蒙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悄然出入,守卫极其森严,行动鬼祟,离去时车轮印迹明显深重了许多。
“这里……”
谢知白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如同砂纸摩擦,指尖费力地点在那行字上,
“查这辆马车……离开后的去向……究竟装载了何物……与西域……那些商队……有无关联……”
他喘了口气,胸腔发出可怕的嘶鸣,继续冷静地吩咐,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还有……王御史……他那个藏在城南私宅、最宠爱的……外室所生的幼子……听说……染了痘症?派人……以‘关切’之名……送些‘对症’的……上好药材过去……务必让他……‘安心’在宅中休养……近期……别再……被人利用……胡乱上书……”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气音,内容却让沈太医瞬间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这是毫不掩饰的、精准而恶毒的威胁与操控,直接利用他人的骨肉至亲作为筹码,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性温度。
“殿下,这……此举是否……”
沈太医声音发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知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透着极度的虚弱,却冰冷锐利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瞬间穿透了沈太医所有的不忍与劝谏,扼杀了他一切多余的言语。
“……是。”
沈太医如同被冰水浇头,低下头,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滑落,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富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沈太医立刻如同听到指令般,看向谢知白。
谢知白微微颔首,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沈太医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
一枚细小的、裹着蜡丸的铜管被从外面敏捷地递了进来,随即窗缝无声合拢。
是萧寒声从北境传来的密信。
沈太医将那枚还带着室外寒气的蜡丸递给谢知白。
谢知白费力地、用颤抖的手指捏碎蜡封,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床头昏暗摇曳的烛光,仔细辨认着上面萧寒声那熟悉的、笔锋锐利如刀刻的字迹。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公事公办地汇报已安全抵达边境重镇云州,初步探查确认确有军械流失迹象,线索指向一个已被灭口的低级军官,正在顺藤深挖。
语气冷硬简洁,一如他平日的风格。但在信纸的最末端,没有任何署名和日期的空白处,却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墨点稍重的印记,仔细分辨,那像是一个极其简略的、抽象化的守护姿态的箭头符号。
这是一个从未在他们以往纯粹公务往来的密信中出现过的标记。
谢知白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几乎容易被忽略的符号上停留了许久。
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一点温热的墨痕,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那一刻难以言喻的心绪。
然后,他缓缓将纸条凑近跳跃的烛火,看着那单薄的纸片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沈太医连忙奉上早已备好的、蘸了浓墨的细狼毫笔和一张裁剪得极小的纸条。
谢知白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支轻巧的笔。
他闭眼歇息了片刻,长长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