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片残纸被递到谢知白面前，上面的符号在昏黄光线下，如同扭曲爬行的毒虫。
谢知白缓缓抬起眼睫，视线从那小半张承载着阴谋与死亡的残纸上移开，落在萧寒声那张冷峻如石刻的脸上。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跃，映出两簇微小却异常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下颌线条在光影中勾勒出冷峭的弧度，如同冰封的山脊。
“密语……”
他低语，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左三宫，中七位，右二轮。核心字根，‘粮’、‘道’、‘烽’。”
他念出这几个字，语调平缓，仿佛在诵读一段无关紧要的古籍残章。
萧寒声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鹰隼攫食！
他猛地低头，目光再次锁定掌中残片上的扭曲符号，几个原本难以辨识的笔画，在谢知白给出的密钥下，瞬间在意识中翻转、对接、重组！
“粮道烽燧异动？！”
纵然心志坚韧如他，声音也沉了一瞬，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要通给秃发乌孤的，是北境边防粮道与烽燧哨卡近期轮换部署的空隙！”
这“九宫锁”密语，是宫中绝密，唯有皇帝、兵部尚书、枢密院正使及御前极少数心腹内监总管才可能触及核心密钥！
赵鹏，一个内务府总管，竟握有此等国之重器？！
“是催命符。”
谢知白纠正，唇角缓缓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虚弱中透出刀锋般的锐利，
“他通敌的，不是寻常消息，是足以要他性命的破绽。他要秃发乌孤在下次袭扰时，精准地在那‘粮道烽燧异动’之处动手，屠戮边民，焚毁屯粮……以此激化我朝与北狄死战，为北狄立下血淋淋的投名状，换取他在草原的一条活路。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是为他身后那位真正的主子，搅浑这潭水，方便浑水摸鱼。”
萧寒声凝视着谢知白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庞，那双洞悉幽微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穿透层层帷幕，直视那最深沉的黑暗。
这仅仅是基于残片的推测？
还是……他掌握着更深、更隐秘、直达核心的渠道？
这念头在萧寒声心中一闪而过，却未形于色。
“证据不足。”
萧寒声捏紧那片残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单凭这些，无法钉死他和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此信太碎，密语可推脱为窃取模仿，朱印亦可伪造。赵鹏背后牵扯太深，仅靠一份残破的信件，如同蚍蜉撼树。若贸然出击，非但无法除根，只会打草惊蛇，将你我彻底暴露于明处，成为众矢之的。”
谢知白低咳了几声，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气，再抬眼时，眼底的冷光如同淬火的寒星，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
“证据？他卖命的铁证，何须我们去费力搜寻。”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自己冰凉的手腕，那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层下冻结的暗流。
“他不是想借北狄的屠刀杀人，再趁乱金蝉脱壳么？那好，这把屠刀，就让他自己亲手捧稳了，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精准地钉住萧寒声：
“上次麟德殿国宴，太子殿下似乎对那道雪蛤玉露羹情有独钟，连用了三盏？”
萧寒声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瞬间明白了谢知白所指——太子谢知玄对那道温补养颜的羹汤确实偏爱有加，几乎每次宫宴必点。但这与赵鹏的催命符有何关联？
“太子殿下正值盛年，龙精虎猛，自然无需这般温吞的滋养之物。”
谢知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
“不过，听闻他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总觉书房内阴风阵阵，寒意透骨？”
他苍白的手指伸出，指尖带着病态的微颤，轻轻点在疆域图上“云州”两个墨色大字上，随即缓缓滑向更北方的茫茫草原，
“云州苦寒之地，隆冬时节，呵气成冰。太子殿下素来畏寒，尤其深夜独坐，批阅那些关乎北境存亡、烽火连天的紧急军报……心神耗费，体感更易受寒。若是恰在此时，御膳房‘体恤主子辛劳’，由赵大总管亲自督办，奉上一盏‘效用加倍’、‘精选上品雪蛤’精心熬制的热羹……想必太子殿下会龙颜大悦，欣然受用吧？”
萧寒声眼中寒芒骤盛！
一个阴狠毒辣却又精妙绝伦的杀局瞬间在他脑中清晰成型：利用太子在批阅完涉及云州紧急军报后的心神疲惫与身体本能对温暖的渴求，由赵鹏这个“忠心耿耿”的内务总管，亲手奉上那碗掺了“良药”的热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