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着,目光深沉如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头,并未立刻表态。
这帝王的沉默,无形中助长了秃发乌孤的嚣张气焰,也让殿内的气氛更加窒息。
“哈哈!看来大梁皇子,也不过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秃发乌孤狂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鄙夷,猛地将手中那沉重的犀角杯掷出!那酒杯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并非直接砸向谢知白,而是精准地、带着十足恶意地砸向他面前那张摆放着精致菜肴的案几!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杯盘碗碟瞬间炸裂!
滚烫的羹汤、油腻的肉汁、滚落的瓜果、破碎的瓷片,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滚烫的液体和粘稠的污秽,劈头盖脸地泼了谢知白一身!
靛青色的皇子常服前襟、袖袍瞬间被染得污秽不堪,深色的酒渍、油污迅速蔓延,滚烫的汤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脖颈滑落,浸透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粘腻的恶心感。
几片菜叶甚至挂在了他湿漉漉的鬓角。他僵在原地,狼狈得如同被暴雨冲刷过的泥偶。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近乎野蛮的羞辱惊呆了!
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谢知白僵在原地,冰冷的酒水和油腻的汤汁浸透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引发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由原本的苍白迅速转为一种病态的灰败,唇瓣死死抿紧,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依旧有一缕刺目的血丝从唇角缓缓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污秽的衣襟上。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着自己满身的狼藉——破碎的瓷片、流淌的汤汁、粘腻的油污。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冰冷的额角,脆弱得如同暴风雨中即将被彻底折断的芦苇。
然而,当他再次缓缓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那双被酒水汤汁溅湿、睫毛上还挂着浑浊水珠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死寂的荒原!那死寂之下,仿佛有足以吞噬天地万物的黑暗漩涡在疯狂旋转、积蓄!
秃发乌孤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最阴冷的毒蛇盯上,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暴戾和酒意取代,
“怎么?不服气?想动手?来啊!”
他挑衅地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立于殿柱巨大阴影下的萧寒声,如同蛰伏的猎豹骤然惊醒,无声无息地向前踏了一步。
他并未拔剑,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身形微动,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锁链,精准而致命地锁定了殿中那个嚣张的北狄蛮将!
秃发乌孤身为顶尖武者,对杀气的感知极其敏锐,立刻感受到了这股足以致命的威胁!
他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住萧寒声,浑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激怒的棕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萧统领!”
赵鹏尖利的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警告,
“此乃御前!你想做什么?!休得无礼!”
萧寒声看也未看赵鹏,深邃的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直刺秃发乌孤的心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死寂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审判意味:
“麟德殿内,御前失仪,咆哮喧哗,毁损御赐器物,按大梁宫规,当杖责三十,驱逐出宫,永不允再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秃发乌孤,你是自己领罚,还是……要我亲自动手,替你长长记性?”
秃发乌孤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虽狂傲,但也深知眼前这位禁军大统领的可怕,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神。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凶狠的目光在萧寒声那张冷峻如石雕的脸和依旧狼狈端坐、眼神死寂得如同深渊的谢知白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甘与暴怒。
最终,他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着狂怒的低吼,猛地坐回席位,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猛灌,酒液淋湿了前襟也毫不在意,只是那双眼睛,如同淬了剧毒的弯刀,狠狠剜在谢知白身上,充满了怨毒。
一场看似无法收场的风波,似乎被萧寒声以绝对的力量和威严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