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干巴巴坐着,从下午到医院,枯坐到了晚上七点多。
陈兆合跟汤白鹭、周建雄仨人处理完了公安那边的事情,又一起来了一趟,给周胤带了点晚餐,更主要的,还是想让周胤回他自己病房休息休息。
“周胤吃点饭吧,一天也没怎么吃了。”陈兆合劝慰着,叹了一声。
周胤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着表情都不算好看的三个大人,强扯出丁点笑意,“等会我再吃吧,我想跟他多待会,你们回去吧。”
等他们都走了。
周胤垂下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拉着陈凛的手,看着固定了夹板的尾指,心都揪起来了。
他甚至都想象不到,被生生掰断尾指有多痛。可那时候,陈凛连一个疼字都没说过。
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往心里藏,疼了,痛了,难受了,全都要自己消化……
周胤的视线逐渐模糊。
源自眼眶的灼热,刺痛着他的心脏。
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滑落。
他恨死了!
他恨死自己了。
要是没有在外面喝到失去意识;
要是再有点本事,像是警匪片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全能男主角似的,自己挣开绑匪的绳子,反杀了对方。
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烂事了?
是不是陈凛就不用挨那一刀,就不用躺在这里了?
脑子里嗡嗡都是响声,拉长的鸣音搅合着他的思绪。
墙壁上的挂钟内,指针突突跳着,时针一圈圈转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幽静的病房内和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声音混在一起。
“咔哒咔哒……”
陈凛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黑洞洞的一片,也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意志力驱动着他拔步往前走着。
直到看到光点,他越走越快,奔着那处光亮。
唰——!
刺眼的白光闪过。
陈凛看着眼前的鹰钢家属院,按照自己的记忆想要往家走。经过门口张大爷居住的门房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却并没在玻璃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一路向前走着,经过九栋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小广场,平常院里的小孩基本都聚集在这块玩。尤其是夏天,年岁相当的凑在一起玩过家家,玩到天都黑了,才被各家已经做好饭的大人领回去。
巴掌大的地方,除去几套石头做的桌椅板凳,再有的娱乐设施,就是那两架总惹人争抢的秋千了。
这会,天色不晌不晚。
西边的天上弥散着红晕。
不冷不热的风吹着,秋千轻轻晃着。
两个小男孩各占一架。
一个打扮得相当洋气,白净的模样,穿着打扮十分讲究,一身衣服熨烫板正,怎么看都是富户家里的小少爷。
另一个稍显些糙,顶着毛躁的金发,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刚睡醒的困倦,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工字背心和平角的藏蓝色小短裤,露出来的胳膊腿白白胖胖,莲藕成了精一样。
他俩都是骑着秋千座板,隔着中间的立柱,歪着脑袋对视,不算长的小腿踩在地上轻轻晃着。
“凛凛,我妈妈不给我生妹妹,你去我家给我当妹妹好吗?”小少爷一脸天真烂漫,止不住地咯咯傻笑。
小金毛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可以,我妈妈说,我是男孩子,我不能给你当妹妹。”
“好吧。”小少爷有些失落,晃悠着秋千,又问,“可是……我家没有第二个孩子的话,我那些兴趣班,我自己上不完的。”
小金毛叹了一声,“有多少兴趣班呀?”
小少爷边说着,掰着手数,“小提琴,钢琴,长笛,围棋,国际象棋,英语……”数到最后,两个手的手指头实在是不够用,干脆不数了,扬手一挥,“反正是好多好多。”
小金毛沉思片刻,眼底止不住地可惜,试探地问:“那你是不是以后就不来找我玩了?”
“不知道。”小少爷用力晃着秋千,咯咯乐着,“我明天下午没有课,我们还来荡秋千啊!”
日头逐渐西坠。
两道小身影在小广场前挥手分别,披着天上投下来的金光,小少爷往院里深处的一栋走,小金毛往离小广场很近的八栋走。
这个梦太长了。
陈凛梦醒的时候,睁开眼,满眼空洞。
他呆愣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医院。
浑身上下像是被前四后八大卡车撞飞了一样,又沉又痛。尤其是脸上,火辣辣的胀痛,眼皮也不受控制地睁不开,即便他用尽了全力,也只是挣开了一半。
他转着眼球,瞥见趴在他床头睡着的周胤。
他伸手想去摸摸周胤的脑袋,一抬右手,右腰上的伤口被牵动着,细细密密的痛,拧着劲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