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镯清透明亮,在月光的辉映之下,内里困着的丝线若隐若现。
师相月心跳一滞,沏茶的手毫无征兆地僵在半空。
很久以后,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师尊真的死了吗?”
师相月又问了一遍:
“江樽月死了吗?”
“死了。”谢让尘平静地说,“清微宗活下来的人只我一个。”
“这些年,大约是寿命将尽的原因,我总会忘记一些事。”师相月神色困顿地说,“总还以为他还活着。”
与其说以为他活着,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接受他死去的事实。
那个为她创造“邀月十六剑”的人,连句分别的话都未说,就永远地和她生死相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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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让尘:“师娘[撒花]”
师相月:“滚[白眼]”
江樽月:“师…[撒花]”
师相月:“你也滚[白眼]”
第47章 聆神谕(三)
师相月记得自己是在三百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遇见的江樽月。
那年夏末,师相族刚刚举办过祭祀典礼。族长一反常态地恩典被选中修补屏障的少女们在家中度过最后一个夜晚。
师相月便是其中之一。
子夜时分,虫鸟窸窸窣窣,鸣音不绝。温热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子,漆黑的屋子里,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神色淡然,姿态慵懒
,静静地梳理长发。
皎洁的月光似折扇展开的一角,如流水般从她的头顶漫过全身。铜镜折射出的光芒愈发衬托她姣好的面容。
少女的眼睛饱含着化不开的淡漠,惺忪的散漫和极端的厌世。
白日方举办过祭祀典礼,她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绣金线的红裙,眉心绘着一朵梅花。
“咕咕……”猫头鹰啼鸣三声。
师相月放下木梳,转而去看桌子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眉心蹙了蹙。
师相族的祭祀典礼每隔二十年一次,这次提前几年举办,据大祭司说,是因为结界有松动的迹象。
她知道以自己的天赋,迟早会被选中当祭品。过了今夜,她就会和十年前同样被选中充当祭品的母亲一样,碾碎魂魄,肉身消糜,融为屏障的一部分。
一点也不好看地死去。
师相月喜欢一切漂亮好看的东西。
所以她不能接受自己就这样草草地死去。
族长常常说,能被选中当祭品修复屏障,维护修真界安稳百年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
族内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
可她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认为光荣你去献祭啊!别总躲在一边净说些漂亮话。
而且,她才不会相信“光荣”的鬼话。
母亲被抓走献祭的前一晚,一个人在院中坐到天明。她就待在她身边,哪儿也没去。天亮时,母亲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师相月一直记到现在。
——她说:“逃,逃得远远的,师相族没什么你可以留恋的东西,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回来。”
师相月当然要逃。
腿长在自己身上,生与死全在她的一念间。
她定定心神,就要起身。
下一瞬,屋内突兀地响起一道清朗的嗓音。
“咦?”
“你是谁家的新娘子,真漂亮。”
屋子里有人?
师相月心惊肉跳,蓦然回首,却见窗户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霜白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根红玉带。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头发用一顶金色莲花冠高高束起,脚上穿的则是一双绣金黑靴。
月光照在窗前,银白色的光将少年的皮肤映衬得雪白透亮,师相月得以看清楚他的容颜。
他生有一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眉毛浓黑,鼻梁高挺,朱红色的薄唇旁有颗不起眼的小痣。
语言轻浮,姿态狂妄。
师相月沉寂的眸子没有丁点情绪,淡漠疏离地问:“你是谁?”
“江樽月。”
少年侧目,瞥见小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略一挑眉,轻啧出声:“已经约定好私奔了吗?哎,真羡慕你的小情郎。”
师相月几不可查地皱一下眉头。目的暴露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面前,尽管面上能维持平静,内心深处到底像有块石子投入河水,掀起一丝涟漪。
“所以呢,你是来抓我的?”她问。
“抓?”江樽月从窗子上跳下,颇有道理地说,“我又不是你们师相族的人,干嘛要为师相族做事?”
“再说,这些老古板的东西也该改改了,有谁会愿意把命交在别人手里,被一句话敲定生死。”
“其实,我还挺乐意看你逃跑来着。”
江樽月斜靠着窗边的墙壁,视线从师相月火红的衣裙移开。
“再不跑,巡查的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