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眸光微动:“此前倒从未听过因读书受罚......”
“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然则民间多少聪慧女子,因出身微寒而不得读书明理,如今鸣兰跟着我读书写字,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比许多男子都能干呢。”平康公主说着轻抚身旁鸣兰的手背,鸣兰闻言,眼眶倏然泛红,却不敢抬手去拭,只深深低下头去,公主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其实我不过是做了能做的事,略尽绵力罢了。”平康公主望着窗外还在翩翩起舞的皎娘,语气沉了沉,“女子在世,本就诸多身不由己。即便是金枝玉叶,亦有身不由己之时。我虽贵为公主,看似风光,却也深知其中艰难,就像这皎娘,众人只惊叹她舞姿曼妙,可如今天寒地冻,她衣衫单薄,谁又能想到问她一句冷不冷?”
她转而对祝昭正色道:“所幸父皇疼爱,故而我手中略有权柄银钱,既然有此能力,我便想着多帮衬些如鸣兰这般的女子,让她们也能读书明理,有底气选择自己的人生。”
说到此处,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故而我在元安和瑕州的寺庙中都建了学堂,元安毕竟不是我的食邑,可瑕州是,在空照寺中建这学堂,就是要让寒门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执卷而读。”
祝昭闻言动容:“公主大义。”
“故而我才欲邀祝姑娘出任西席,既辞,不敢复强,只是不知可否另择佳期与我同往空照寺一看。”平康公主拉过她的手,问得真切。
“自然。”
“爽快!”
宴罢时分,店小二呵着白气,手提羊角灯笼相送,连声道着“客官仔细脚下”。
袁琢替祝昭拢了拢披风,侧身轻语:“夜寒霜重,莫要着了寒气。”
祝昭方欲应答,却见平康公主被鸣兰搀扶而出,金钗斜坠,醉颜胜枫。
她的手指勾住祝昭领口,眉眼朦胧:“这......这是要踏雪寻梅去么?”
鸣兰急忙拉回平康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夜深雪重,该回府了。”
平康公主却执拗道:“......空照寺之约......”
话语未竟,已经偏首倚在了鸣兰肩头,呓语着:“一定要来哦!”
鸣兰无奈,向众人福身道:“殿下酒醉,先行告退。”
说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平康公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还能听见公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混着车轮碾雪渐渐远去。
目送公主的马车消失在灯火深处,祝昭才转过身,却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长街灯火通明,红灯笼映着飞雪,叫卖声、丝竹声与烤栗香气扑面而来,竟是一派热闹景象。
赵楫呵着手笑道:“瑕州这冬夜集市,倒是热闹三分,欸,中郎将,你幼时也逛过这条瑕州大街吧。”
“偶尔。”
“话说回来,如今这大街上人头攒动的,估摸着又得有孩子失踪。”赵楫叹气,“这案子一日不破啊,心里就难受得慌。”
“我已禀明知州,往后夜集时分,都会多派衙役上街巡查,保一方平安。”
“欸中郎将。”赵楫忽然很想知道,“你说你幼时有没有被拐走过啊?”
袁琢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或许吧,但我不记得了。”
祝昭不禁发笑:“赵校尉,你再想想呢?若是你的中郎将被拐走了,你今日还能见到他吗?”
赤华笑出了声,赵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
初冬清晨,薄雾如纱,笼着碎石小路。
马车碾过崎岖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轴转动间带起零星雪沫,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祝昭拢了拢蓝色披风,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寒枝,轻声道:“天寒如此,不知学堂里的孩子们可还暖和。”
平康公主斜倚在软垫上,手中随意地翻阅着书卷,闻言笑道:“放心,早让鸣兰备了炭火,她现下已然在寺里教书了。”
她转头看向拘束坐在一旁的赤华:“赤华姑娘心细,竟然还为孩子们准备了热乎的米糕,稚子晨读,腹中空空,可谓体贴入微。”
赤华连忙应道:“都是小事,小事。”
平康公主爽朗地笑了笑,顺手就递给了赤华一盏热茶:“赤华姑娘不必拘谨,大礼不辞小让,细行乃见真章,故观人于衽席之间,察性于杯箸之际,小事不谨,大事才难成。”
行至空照寺山门前,早有小沙弥候在石阶下。
拾级而上时,晨钟刚歇,袁琢和赵楫翻身下马,赤华连忙提着裙子蹦了下来扶平康公主和祝昭下了马车。
一行人向善怀堂走去。
赵楫扛着个食盒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经过一个月洞门的时候脚步一顿,又后退了几步细看,方才余光匆匆一瞥,他好似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再仔细回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他只好瘪瘪嘴跟上了前面。